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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正發生:從幕後到經典的造型之道

2025.06.29
在本屆台北電影節「電影正發生:從幕後到經典的造型之道」講座中,四位知名造型指導——王佳惠、吳里璐(Dora)、許力文與黃文英,齊聚一堂,娓娓道來電影造型背後的幕後故事與工作歷程。

主持人|導演 林孝謙
與談人|王佳惠、吳里璐、許力文、黃文英

文字|張亦涵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主持人:
歡迎大家來到台北電影節的現場,這次「電影正發生」的主題是造型,我們也邀請到了四位經驗豐富的造型師王佳惠、吳里璐(Dora)、許力文、黃文英來到現場,請大家給予熱烈的掌聲。非常難得有機會可以與造型師面對面溝通、討論,四位講者都有豐富的經驗可以與大家分享,歡迎大家把握 QA 的時間。

本場的主題是「從幕後到經典的造型之道」,討論整個造型的流程。我想先請 Dora 分享人生第一部電影,Dora 畢業於香港理工大學,學習時裝設計,一路走來獲得提名無數獎項。想先請 Dora 分享一下當時參與這部電影的準備過程,以及如何展開電影造型之路。

吳里璐:
當時剛畢業,什麼都不懂,念時裝畢竟跟電影沒什麼關係。當時參與了《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服裝設計的面試,被要求在七天內定裝,如果是內行人肯定不會接受,但因為我不懂,所以就很認份地回去畫畫圖,像在做作業一樣,帶著布匹找人幫我做服裝。初步定裝完畢後,就一個人來到台灣,當時沒有人帶,也沒有人教,就找台灣的裁縫師,慢慢自己摸索,製成服裝。

主持人:
在拍攝的第一天,看到演員穿上這個衣服,在攝影機前面開始演的時候,你有什麼樣的心情?

吳里璐:
沒感覺,因為真的很混亂,小時候也不太敢跟人家溝通,壓力很大。最後看到演員登場的時候,只覺得終於解脫了。

主持人:
謝謝 Dora 的分享,接下來我想轉移到黃文英老師這邊。文英老師有在美國學習的經驗,在進入電影造型之前,他曾經做過一個很特別的工作——shopper,到處去幫設計師挑東西、買東西。想問文英老師是如何踏上電影之路的?

黃文英:
我接受的訓練比較偏向舞台劇,我在美國畢業以後,學校本來留我教書,可是我那時候一心想去紐約。紐約有百老匯、歌劇,我在不同的服裝店裡做 shopper,當時是 1993 年,地鐵還是用代幣,老闆會給我一包,裡面大概有十個,我一天內可以把十個代幣用完。紐約因為有劇場工業、影視產業,布料配件很齊全,所以我可以依照設計師的需求,把很多材料備齊,比如說,這場演出需要藍色絲絨,可是藍色有很多種,我可能會找個三、四十種藍,以及不同質地的絲絨等等。其實我後來回到台灣,發現台灣的資源比較辛苦,學生去跟永樂市場的老闆要布樣,也不見得要得到,可是在紐約,你只要一走進去,老闆會很慷慨地剪下一塊布,然後幫你訂上名片,所以你拿回去給設計師挑出來,打個電話他就會幫你送過來。那裡的工業鏈比較完整,這也是我比較幸運的地方,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下受訓練,所以我對材質比較敏感,尤其是布料的材質。

主持人:
我可以從這邊再延伸一點,其實這是青春勇敢探索的精神,有時候即使給你十個代幣,要你在台北搭捷運四處採買、挑選衣服,你也不一定有體力、膽識,與勇氣。文英老師很謙虛,一個人在紐約四處選布、比價,不是一件易事。在接受挑戰與選布的過程中,老師培養了自身的眼力與溝通技巧,對後續創作也有很大的幫助。後續我們會跟文英老師談談《刺客聶隱娘》,聊聊如何選布、如何從日本訂布等有趣的過程。但在這之前,先介紹一下佳惠老師。佳惠老師有在日本求學的經驗,相信對老師後續的創作有很大的幫助。老師後來與知名造型師葉錦添認識,也與蔡明亮導演合作。想請老師分享自己的日本求學之路。

王佳惠:
日本影響我最深的是工作態度,日本人對細節很講究,在學習服裝的時候,比較注重紮實技巧,當時其實並不鼓勵設計,因為服裝設計是個困難的學科,需要結構紮實,才能變化,就像建築一樣,先學會基本功,才能運用自如。服裝設計最忌諱的,就是不夠紮實的基本知識,後續要變化就會比較困難。我在那邊也學習到日本人把自己放得比較小的精神,把自己當成一顆螺絲釘,但螺絲釘也可以升級,例如從一般鐵工螺絲釘,慢慢升級到航太科技螺絲釘,我也自許在這個行業中擔任這樣的角色。

主持人:
接下來想分享許力文同學的有去故事。力文非常熱衷於服裝設計,這是他的生命志向,不料大學聯考被父親偷改志願卡。

許力文:
聯考年代是填寫志願卡,決定讀什麼學校、科目。我從小就對服裝設計很有興趣,第一志願也是服裝設計,但被爸爸趁機改掉交出去。不過,在兜兜轉轉之中,如果你對想做的事情很有執念,命運還是會把你帶到該去的道路上。我大學找了專門學化妝的學院,從化妝開始學起。我很幸運在打工過程中認識一位服裝設計師,他介紹我認識當時的老闆,從助理做起,一路做梳化、時裝秀、拍平面、拍廣告,再到拍電影。印象很深刻的是,時裝秀的秀場中妝髮不能亂掉,所以髮型師要噴很多髮膠,而第一次拍廣告的時候,還不懂廣告追求自然,也採用一樣的方法,結果被責備,一路上就這樣憑藉一股傻勁,進入了這一行。

主持人:
爆料一下,其實四位造型師私底下工作時,他們都非常紀律嚴明。服裝造型是創意,但更多是在預算平衡中的紀律與創作,他們會遇到很多預算的挑戰,不能無上限地選擇各種東西,會遇到鏡頭、景深、導演風格、演員個人等來自四面八方的刺激與挑戰,因此除了掌握造型,也需要大量的人際溝通,也會遇到很多不同的想法與衝突。Dora 有個知名作品《甜蜜蜜》,必須把明星黎明改造成來到香港討生活的人,把張曼玉塑造成一個一步步往上爬的人,在和大明星、陳可辛合作的時候,有沒有什麼故事可以分享?

吳里璐:
我沒有真的覺得大明星怎麼改造,比較聚焦在人物是如何,他該如何就如何,我沒有想太多。

主持人:
我覺得這是所有跟 Dora 合作之前必須注意的事情,在他面前,角色比較重要。他會把角色做好,所以也很值得信任。《甜蜜蜜》中,黎明扮演從中國大陸到香港工作的人,為了表達他很節儉,他的內褲其實是游泳褲。從小細節建立起角色性格,同時也和美術綜合協調,這樣在小細節中看見新東西的藝術,我覺得很有趣。

吳里璐:
其實要考慮很多因素,他畢竟也是偶像,不能只穿一件內褲。平角的看起來土,三角的看起來又太性感,所以我就用了一個沒什麼特別款式的內褲。

主持人:
這就是小技巧,如何在溝通中、變化中,從創作觀點解決問題。那想請問文英老師做《刺客聶隱娘》的時候,布料是怎麼來的?

黃文英:
從侯孝賢導演 1998 年跟我說要拍聶隱娘,到他真正開始拍是 2012 年,所以我有很長的時間做研究,尤其是唐代的布料。我當時從日本開始,每年正倉院都有特展,展出遣唐使帶回來的物品,我在特展中看到來自西突厥的布料,也就是現在的烏茲別克,因此動身前往烏茲別克。後來又回到日本西陣織會館,認識廠商,又到了韓國的傳統布料市場,唐代是很熱愛舶來品的時代,長安就像現在的紐約,來自各國的物品在那裡匯聚,唐文化和諸多國家文化彼此影響。所以我盡量去這些文化地區尋找布料,我也比較幸運,遇到難搞的導演,有比較多時間從事研究,也可以四處遊歷。

主持人:
很特別,演員身上的服裝,可以體現出他的世界觀等等。好的服裝設計,必須有很多相關的知識,才能累積、匯聚這些訊息,融入角色當中。佳惠老師的作品《血觀音》,用很有趣的方式區別不同階級、派別的女性,想請問佳惠老師是如何做的?

王佳惠:
其實都是預算,預算很重要,不管多或少,都必須遵守,我很重視預算規劃。一部戲如果可以在預算內做出高品質,我就覺得自己有進展,身為一個螺絲釘好像又升級了一點。當時因為預算限制,我必須做好規劃。女性造型很廣泛,很難定義各個夫人應該要穿什麼,因此我先分門別類,例如台式、日式、外省等。文英老師的幸運是可以去國外遊歷,我的幸運是我生在這個年代,比較理解夫人該有的模樣,剛好我也曾經在日本生活過,對於服裝的細微差距比較敏感。在經過系統化的創意規劃後,執行自然而然就知道要在什麼範圍內處理服裝、妝髮等。

主持人:
謝謝老師分享。在《血觀音》中有很強大的地方,例如文淇的角色有三個階段,後面有點黑化,由柯佳嬿演出長大後的文淇。老師很特別,用髮型、角度等設計,讓佳嬿即使只出現短短幾幀,就能讓角色立體豐富起來,我覺得這是一個好的造型師可以做出來的。

王佳惠:
你觀察好細膩,我完全忘記了。

主持人:
老師很特別,把一個人的樣子完全塑造出來。現場也有一位高手力文老師,他有個很重要的作品《華燈初上》,其中有許多女性角色,各有各的樣態、性格,當時是如何區分、理解角色?

許力文:
《華燈初上》是個有趣的例子,台灣近幾年開始跟國際串流平台合作,《華燈初上》算是比較早期合作的項目,幸運的是我們的預算相對充足。類似佳惠老師講的,我有類似的時代經驗,加上兒時曾經去過日式酒店、林森北路的卡啦 OK 等,看著叔叔阿姨、穿套裝的阿姨跟家人講話,這些經驗都植入了腦海,這些對細節的觀察,在做造型時可以從腦內抽屜裡拿出來用,怎麼運用得當,就會是比較細緻的工作。至於這麼多麼角色如何分門別類、如何做角色工作,重點都在於要怎麼看懂劇本。每個角色都有不同背景、個性、品味等細節,自然而然會幫助做角色。造型的重點還是在於如何讀懂劇本,如何分析人物,做出符合他們的樣子。

主持人:
是的,如何接近、詮釋角色,並為角色建立起服裝上的系統,是很關鍵的課題。像在《華燈初上》裡面,可能有上百套的造型,對嗎?

許力文:
對,因為我們把24集一起拍完,做造型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課是要如何拆解,如何表格化。服裝組與美術組等,都會需要把場次數字化,計算人物出場次數、天數,決定他們要穿幾套衣服。此外,白天、晚上、家裏等不同時間的服裝,也需要分門別類,才能比較有邏輯地思考要如何找衣服。所以造型與電影創作,一部份確實來自感性,但邏輯也很重要。越大的片子,越大的預算,大家會想做越多事情,但同時也要思考如何運用預算,所以好好系統化是很好把控預算的方法。

主持:
除了質以外,還有量的考慮。例如力文老師在做《失魂》的時候,張孝全的衣服套數很少,但當時遇上一大困難,導演選擇了一套衣服,但全台只剩兩件,又需要噴血,也會需要詳細規劃如何使用。

許力文:
拍攝《失魂》,很幸運的是導演是鍾孟宏,他同時也是攝影師,拍攝時我們很依賴分鏡,知道一套衣服要拍到幾次。導演選定了衣服,我們只收集到兩件,所以在血漿使用過後,導演就用鏡位躲避穿幫。當時還幫孝全全身包裹保鮮膜,讓他不要直接接觸到衣服上的黏稠血漿。

主持人:
所以大家可以發現,造型背後有很多苦心。接下來想回到 Dora 這邊,想跟大家聊聊《七月與安生》,Dora 是如何思考兩個女生的角色設定,以及如何與導演溝通?《七月與安生》文本設計很特別,順著不同觀點看見兩人亦敵亦友,在情感競爭中前進的過程。請跟我們分享一下造型設計的過程。

吳里璐:
其實就跟老師們說得一樣,要看透劇本,找出邏輯。這兩個女生從小一起長大,朋友之間或許多少有共同點,但劇本中他們又截然不同,後面又好像在交換人生,我因而思考要如何在造型上看出這一點。後來我想,除了款式以外,我也運用顏色。在劇本中,馬思純的角色比較乖,對我來講,藍色比較符合,周冬雨則是性格較為剛烈、火爆,所以他身上比較多紅色。到了後面,兩人顏色對調,其實剛開始沒有想這麼做,因為有時候也不知道導演會怎麼拍,有些時候導演也不知道拍下去會如何,所以我會盡量多準備,我可能買大量可能的衣服來搭配,想著怎樣比較適合,適合就繼續發展,一邊拍一邊改動。香港導演很喜歡即興,我記得有一場戲,導演想要白襯衫,讓周冬雨看著鏡子,看一看變成馬思純,透過運用顏色、白襯衫,找到兩者之間的連結。這不是拍攝前就設定好的,而是拍到這裡才想出來的。

主持人:
很多時候不是百分之百的計劃與執行,就能得到滿分的作品,有時候多保留一些開放性,也許會創造更大的驚喜與可能。文英老師曾經和侯孝賢導演合作《最好的時光》,由舒淇、張震主演,空間都不是原本想像的狀況,是後來變成現在的經典畫面,文英老師可否分享?

黃文英:
你說的是張震的家,對吧?在角色設定上,張震是攝影師,有個牆面。侯導一直有個執念,想找到一個公寓,陳設好之後讓演員住進去生活,發展出生活該有的樣子。在公寓裡面,進門有個長廊,通向臥室,我們利用長廊佈置了張震的攝影作品。攝影師李屏賓先生就想用霓虹燈管,用來當作牆面上照片的照明。侯導不喜歡,但已經要開拍了,於是就把霓虹燈燈管拿下來,讓演員拿著互動,變成道具。

主持人:
很有趣,好的造型師必須隨機應變,並在過程中把握住自己的原則。接著也想請問佳惠老師,《金錢男孩》的設定並非完全在台灣,同時有中國演員,也有台灣演員,請問老師如何呈現、刻畫些演員,詮釋這樣的世界?

王佳惠:
《金錢男孩》其實是歐洲片,導演是奧地利華裔,這個題材不能在中國拍,因此他決定來台灣。他們設定的不是台灣或中國,而是亞洲城市的華人印象。柯震東在其中經歷了長時間的變化,輾轉變成金錢男孩,從價位低廉,一路往上爬升到高級班,又遇到帶他入行的人,他的變化與轉折很多,所以在服裝設計上很累人,某些節點必須有我變化跟成長,但場次又不多,所以服裝上就有許多非如此不可的安排,才能讓觀眾明白角色階段、環境與內心的變化。這部片對我來說困難的是這個。剛才里璐老師說,現場可供變動是為了讓創作更加分,我深有同感。我也滿常接藝術片,導演的創作風格很自我,不像商業片什麼都要準備好,按部就班地拍攝,藝術片的變動性是比較強的,很在乎拍攝當下的感受。《金錢男孩》的導演受嚴謹的訓練,注重拍攝什麼都要準備好,也很注重美學的統合,這是歐洲導演的特色,和好萊塢或亞洲導演比較不一樣。好萊塢比較重視執行預算,台灣的話是都有,很亂、很累但也很好發揮,幫他拍出來覺得不錯就好。拍攝過程中,很多東西會規劃好,如氛圍圖。投影片上左邊上下是同一套衣服,但困難點在於,從白天拍到晚上,再接到 KTV,衣服的選擇就很重要,而且還要好看,在不同燈光下,美感呈現不同。注重美學統合,因此我們出氛圍圖,花費也不少。老師在中國出氛圍圖是很基本的,所有人會去配合,在台灣這樣做成本很高,但做出來的效果確實也很好。這部片也多虧我們的美術,出了幾張重要節點的氛圍圖,讓我能有個發想的依循。

主持人:
延伸補充一下,《金錢男孩》的難處是時間跨度長,角色變化多,但場次長短不一,又必須符合角色性格,要如何確保他在隨時間的變化中又不跳脫角色本身?此外,衣服如何與實際現場搭配,又符合角色當下身份?老師提到氛圍圖,有些美術指導也會出色彩計畫,造型師也要跟導演、美術指導溝通,討論如何執行,跨界相關的討論,我們留給明天。想回到文英老師,與好萊塢導演合作,曾與馬丁史柯西斯合作過《承諾》,可否分享與好萊塢導演合作的相關情形?

黃文英:
我覺得馬丁跟侯導有很多類似的地方,他們對細節高度要求。即使是試拍,男主角還是很堅持要握住道具。當時劇本提示他手握十字架,當天做完造型,他問道手上的十字架是不是真正拍攝時的道具,他堅持一定要是拍攝時的道具,我們只好在有限的時間內做到這件事。和好萊塢導演或製片合作,最大的震撼是對專業極其在乎,要進入角色就要握著真正的十字架,信仰對演員來說很重要。所以我也提醒自己,拍攝過程中,隨時要把東西準備好。對拍片而言,時間就是金錢。這是我參加跨國合作的深刻體會。另外還有製片審視預算的方式,每個場景要多少錢,事先就要列清楚,也會透過檢查花費來控制進度。

主持人:
謝謝老師跟我們分享很多有趣的創作故事。回到 Dora,講一下《少年的你》,再度跟周冬雨合作,再加上易烊千璽。片中有十三年的時間跨度,展現底層人物如何惺惺相惜,度過困境。當時設計造型時,是如何思考的?髮型的變化是起初就規劃好的嗎?另外還有周冬雨的學生衣服,比較偏向中國南方女中學生的衣服,Dora 設計很有風格,想聽聽一些分享。

吳里璐:
確實在大陸不流行這種衣服,但在香港確實有類似的。因為我不喜歡運動服,又覺得穿著運動服不太足夠撐起角色。角色感覺是比較把自己收起來的。我做的服裝,一方面在大陸比較少見,一方面又有點土土的,增加角色的土感。周冬雨當時問我「我還能做十五歲嗎?」他自己也不信,頭髮是假髮,試過好幾塊。在妝容方面,我們要求他不化妝、卸掉眼線,只在眼尾加一點陰影而已,看起來比較可憐,此外也加了一點雀斑。
造型師有時候對導演、演員也是一種安撫,周冬雨慢慢也覺得自己可以做回十五歲。易烊千璽那時候還很小,我們給了經紀公司一些妝容的圖稿,他們起初不願意,後來一步一步來,我慢慢做了試妝,把頭髮用髮膠弄得很貼,一天試一點,讓易烊千璽自己感覺一下,也讓經紀公司慢慢習慣。關於光頭,我用電腦做了合成圖,一直到拍攝中間都還不確定是否可以剃頭,只是在過程中慢慢說服對方。

主持人:
所以造型師也要跟藝人等不同團隊協調,充滿挑戰,很多時候是藉由信任的累積,一步一步接近目標。Dora 跟台灣有很多緣分,例如《健忘村》,裡面有很多村民,他們如何穿衣服,並形塑「健忘」的世界。其中也有不同地區的演員像是舒淇,也做了洗腦機器造型的衣服,如何連結村民,相信布料與內容的選擇都很有趣,是否可多與我們分享《健忘村》的創作過程?

吳里璐:
其實布料是從四面八方搜羅而來的,像是台灣、香港、大陸,我也使用了日式拼布,呈現出村子的落後、窮困,很多衣服是用拼的,做舊、縫補等。我因為是讀時裝設計,所以在設計電影造型時會先想類似時裝系列作品,其中有主題,我做《健忘村》的主題就是拼布。

主持人:
剛才提到的是會設定主題,像策展一樣,從系列中尋找共通點。今天有個尚未上映的新作《大濛》要與大家分享,是力文做的造型,簡單介紹一下時代背景。發生在較早期的台北,女孩從嘉義到台北的探險過程,可以看到過去的台北車站、公館等景致,除了場景還原以外,也要形塑角色,造型需要對細節的講究。想請力文搶先分享造型是怎麼做的,以及《餘燼》也是力文的作品,剛好兩部的年代有些重疊,如何在相近年代中做出不同導演的視覺?

許力文:
我先拍完《餘燼》,不久後再拍陳玉勳導演的《大濛》。《餘燼》講述 1956 年白色恐怖時期的故事,很幸運當時已經有做過五〇年代台灣的田調,當時電影公司也請來史學專家,為我們介紹史料、時代背景等,也請了軍警方面專家,介紹憲兵、警察制度,以及訂製軍服的注意事項。有諸多小細節,在翻書找資料時,大多會看到圖像,但其實有些細節如果沒人來說明,可能會不明就裡。即使是細緻的分別,也需要掌握得當。在拍攝《大濛》時,勳導還是比較在意小人物的性格展現,我也覺得勳導很有趣,常常集結許多帥哥美女,希望我們極盡所能把他們變醜,是一個退去明星氣息的過程。例如方郁婷的角色,因為家庭環境而無法繼續就學,演員本身氣質比較洋派,又正值青春年華,我們循序漸進地說服他,剪他的頭髮,確認他是否可以接受。有時候導演監製也要來辦黑臉,慢慢地剪成目標的樣子。其實所有拍片的過程,都是滾動式調整的進行方式,定裝時要做舊、弄髒,但帥哥美女到鏡頭前,導演可能會覺得不夠髒,甚至要把土抹到身上。我們一方面要給導演安全感,也要給演員安全感,並依照各種變因,給予細緻的調整。我也有遇過拍黑色衣服,在大太陽下變成暗紅色,非常恐怖。我們需要守在最前線,檢視現在發生了什麼事情,與各部門協調,培養默契。

主持人:
在創作過程中保持有機性非常重要,《大濛》要上映了,推薦大家去看。接下來,文英老師也擔任畢贛今年入圍坎城的《狂野時代》的造型設計,請老師分享一下這個作品。

黃文英:
畢贛導演是個沒有劇本的導演,這部片從 2023 年五月開始籌備,年底開拍,期間又拍拍停停,到今年四月才殺青,一殺青就入圍坎城競賽片。劇情是六個短篇故事,由易烊千璽主演,每個短片都是一個時代,從 1920 年代到 2026 年,有點像中國的《百年孤寂》,每個短篇都呈現出時代特點與元素,由易烊千璽貫穿全場,大陸發行嚴謹,不希望他的造型曝光,舒淇的造型則是曝光過了。我參考了香港攝影師的照片,他是留美回國的女性攝影師,最一開始提案,衣服是有點花的顏色,後來導演跟攝影師決定這段拍成黑白默片,因而四處找布料嘗試,後來選用孔雀藍,在默片呈現下是最好的,每種顏色在數位相機底下呈現出來的都不一樣。這部片的拍攝歷程很艱辛,之所以拍拍停停,都是因為在沒有劇本的情況下創作,類似陪公子畫圖。劇本改來改去,年代改來改去,導演知道自己不要什麼,因而是不斷畫圖、嘗試的過程。易烊千璽在本片中扮演很多元的角色,是很有想像力的劇本,中國劇本創作需要很多審批,比方說六〇年代要講大計劃,但不能正面說,所以就用很多隱喻避開想要表達的故事。

主持人:
文英老師常和創作型導演合作,曾和文英老師小小合作過,老師在片場總是讓演員跟導演都很有安全感,帶來溫暖陪伴,在相處過程中能夠激發對方最好的一面。接著我想回到佳惠老師這邊。佳惠老師很仗義,例如與鵬飛導演合作的《地下香》,鵬飛導演是在法國留學,來到台灣和蔡明亮共事,從導演助理開始做,當鵬飛導演要拍攝新片,佳惠老師義不容辭地幫忙。想請老師分享一下這個經驗。

王佳惠:
我當時過去,一個禮拜就要開拍,是救火當下,但對我來說是想去北京玩一趟。跟蔡導長時間工作,壓力很大,拍這部片對我而言很像休息,服裝上沒有太掙扎。《地下香》講述北漂的人,住在地下室機房,在外頭都光鮮亮麗,但在底下甚至要彎腰前進,房間只放得下一兩張床,每個人都在門口煮飯,共用洗手間,雖然生活很侷促,但吃得很好。我很佩服他們,這部片也讓我開了眼界,到不一樣的地方,認知到世界上有這樣的生活。鵬飛第一部片得到好成績後,順利開拍第二部《米花之味》,我前往雲南幫他拍,在那裡生活了一段時間。片中有個重要服裝,女主角帶著女兒前往鐘乳石洞,我很興奮要下去看看,就帶著助理過去,走了一個半小時到底下,近乎是一團黑。這場服裝非常重要,為了那塊布要確認在底下拍攝長怎樣,就再約了第二次去鐘乳石洞,助理帶了小燈,幫助我確認布料顏色,接著再爬上來。 

主持人:
這就是創作迷人的地方,小細節也不馬虎,利用所學,只為了電影呈現。
最後也想請 Dora 分享《梅艷芳》,演員是當時的新演員,跟梅艷芳身形有點不同,Dora 怎麼讓他與梅艷芳的形象逐漸靠近,以及如何呈現香港在歌舞昇平年代的服裝視覺?

吳里璐:
其實身高在鏡頭下看不太出來,我們盡量找參考資料,從妝髮下手。那個年代的衣服、妝容都比較極端,我們通常會往容易接受的方向走,有時候我們也會試圖還原得更接近,但要拿捏得準,不然反而令人發笑。有時候造型服裝不要過度搶眼,看不見反而比較好。

主持人:
所以其實有做減法,取得平衡,雖然是還原那個年代,但不是百分之百模仿,使他放在現代不會格格不入。這方面力文也是專家,請老師分享《周處除三害》,它遊走於邊界上,可以看出視覺上的新風格。

許力文:
可以分享一個有趣的小故事。一開始導演有明確說,他希望阮經天在喪禮的時候可以穿一件很寬大的西裝,去降低他的那個時尚感。他的身分是黑社會的殺手,不一定是混得很好的人,但他今天為了要賺錢,要混進那個喪禮的場合,所以他穿了比較不合時宜的西裝。小天的身形很高大,我們為了定妝借了很多不同尺寸的西裝給他試,結果我沒有想到每一套穿在他身上都非常合理、合身。導演就說,怎麼辦,覺得還不夠大,但又描述不出到底要多大,後來我靈機一動,直接抓了一個要給小天的西裝,但是那個可能對我來說,是尺碼最大的,我就穿在我身上,來抓「寬大」的比例。導演給過之後,我就照這樣做。其實創作過程有很多的困難,又或者是有時候會有一些溝通誤差要去解決,可是其實就是有時候膽子大一點,找一些比較特別的處理方法。或許其實很多事情,用一些幽默感,或者是可以用一些比較輕鬆的方法去解決。

主持人:
謝謝力文分享,接著開放觀眾提問!

觀眾:
想請問黃老師在自己的眾多作品中,最喜歡哪一部?如何與侯孝賢導演合作?如果侯孝賢說不行,怎麼跟他溝通?

黃文英:
其實許多老師都有分享到,跟導演工作,大部分是要給導演、演員安全感。我在美國就主動寫信給侯導,侯導也很信任我,從 1994《好男好女》開始,我跟著他拍了九部長片,以及一百多部廣告。我後來拍完《刺客聶隱娘》就在台灣失業了,大部分工作都在北京。侯導對我其實沒什麼要求,他不看設計圖,認為定裝見真章,這對設計師來說壓力很大。我與他共事會更加戰戰兢兢,不過回想起來,合作過最好的還是侯導,他給予很大的發揮空間,幾乎不會干擾也不會說不行。跟侯導合作是我創作生涯中最好的時光,他雖然不好溝通,但當他信任你的時候,就是百分之百的信任,雖然有時候他也會對我冷暴力,但同時也是我反省精進的過程。

觀眾:請問服裝設計的基本知識,如果要自學,有哪些注意事項?

王佳惠:
要看從事什麼行業,如果是對電影有興趣,就先來做吧,直接參與就會知道自己缺乏什麼,再接著繼續學。

主持人:
我先講一點點,其他老師可以再補充。如果對電影造型服裝有興趣,有很多管道可以開始接觸,例如像老師說的現場實作,先入行,在挑選衣服、溝通討論的過程中了解預算分配、時間、拆解劇本、算套數、記連戲、清潔保養、歸還、報帳等工業流程,這些基礎很重要,先有穩健基礎,創作時才不會心有餘而力不足。同時也要增加對服裝的品味與想像,力文本來就很喜歡衣服,過去常常與朋友一起化妝、裝扮,打從心底熱愛,因此會關注到新的服裝知識與美學。里璐則是時裝設計出身,他內心對劇本的判斷、對角色的衡量很清楚,對電影工業也很狂熱。這次集結四位大神,他們都有毅力與堅持,在一個行業裡二、三十年,慢慢在規則中打破規則繼續前進,所以像佳惠老師說的一樣,先嘗試一下也是好的。

王佳惠:
還是我們來開課程,其實這個行業滿缺人的,也有滿多人也想做這行,但不得其門而入。這其實需要系統性的學習,歡迎來報名。

主持人:
如果有興趣,都可以聯絡老師。

觀眾:
想請問預算的問題,每個劇組都會有財務管理專業的人員嗎?還是劇組大家要自己修習相關課程,謝謝。

許力文:
你問的問題很重要,就我所知,我們台灣的系統分類是美術部門有美術會計,專管美術的帳;劇組也有隨片會計與總會計,統合劇組的開銷與周轉金。隨著國際平台影集愈來愈多,有些預算比較充足。通常劇組預算有點像大餅分布圖,以前分配的邏輯是,撥到最後剩多少錢給服裝,但因為國際平台發生,有些能見度高的影集出現,我們會用一些方法拆解劇本,擬定預算,再跟製片溝通協調。如果大家有共識要拉高質感,製片會拿捏。預算本身是死的,只是在分布中如何取得平衡,所以有沒有專業人才,有,但衍生的問題是,為什麼我們拿到劇本,常常覺得預算不夠?有可能我們也需要「劇本精算師」,用所有劇組曾經拍過各種類型的大數據,計算新劇本有效執行完成需要多少錢,大家就可以參考數字、申請輔導金、跟資方周旋。這也是對產業會比較好的事情。 

吳里璐:我試過接案子,群演人數很多 工資達不到 我試過能不能拍一個大型的party
窮則變變則通 轉換創作方式

觀眾:
與導演合作過程中,造型指導在前期如何參與角色塑造?是否曾經影響角色設定或演員表演的經驗?謝謝。

黃文英:
這個問題是每個造型師都會遇到的。每當拿到劇本,我們會做完整的角色研究,如果分析足夠,開會的時候,聽聽導演想法。通常造型指導會先知道誰是男女主角,會面時會順便溝通造型,有時候演員會給你很好的回饋,讓你回去想。例如伊能靜,他對自己的角色很有想法,這是互相影響的過程。舉例來說,易烊千璽比較安靜,但他也會提出他對每個角色的看法,是很敬業的演員,可能是里璐老師訓練的結果,或者演員發展到了後來,了解到專業很重要,所以他願意配合造型師,坐著特化半天一聲不吭,有時候攝影師也會對布料提出想法,電影就是團體作業,是一群人的共同創作。創作的過程其實很複雜,各部門彼此又愛又恨,很多時候要懂得溝通,EQ 要夠高。剛剛有人說要進到這個領域,要記得給自己五年,在這個領域能待住五年, 就可能可以一路往上走。

主持人:
很謝謝大家今日的參與,明天還有「造型美學的跨界對話」,歡迎大家來參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