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時間發生衝突,請檢查其他同時段場次
本場次已過期
移除片單

2026台北電影節專文|焦點影人:內山拓也

2026.06.09

銘記無名者的殘酷青春:內山拓也

文|CharMing(電影粉絲專頁「CharMing的投幣式置物櫃」版主)

2024 年 9 月,日本出版社 K&B Publishers 集結了該年度推出新作、且表現亮眼的四位新銳導演:山中瑤子、奧山大史、空音央與內山拓也,並以「令人敬畏的新世代電影導演們」(恐るべき新世代映画監督たち)為名製作特輯。這群平均年齡僅 30 歲的創作者,不僅在該年交出了撼動影壇的作品,更以新銳導演之姿重新勾勒日本電影的新輪廓。其中,內山拓也無疑是這股浪潮中作品風格最黑暗、最具反叛色彩的導演。他將攝影機化作鑿子,每一幀、每一幕都像在對這個社會提出最尖銳的質問,試圖為這些「無名者」鑿出那些被掩埋的孤獨與真實。

「最具創造力的作品,往往來自最個人的生命經驗。」2020年,韓國名導奉俊昊在奧斯卡金像獎獲頒最佳導演時,引用他的偶像馬丁・史柯西斯曾說的一席話。而這句話,亦可說是內山拓也每一部電影的創作基礎。他在創作中挖掘的,是自身「半徑五公尺」內的一切,包括缺席的父親、失能的家庭以及年少照顧者。正因為這些經驗,內山鏡頭對準的往往不是被陽光照射的人們,而是凝視那些被日常瑣碎所消磨的生存空間。


只想離開雪國的普通人

「穿過縣界長長的隧道,就是雪國了。」川端康成《雪國》的經典開場,描述了從群馬縣穿過隧道進入新潟縣的壯麗景象,而出生新潟縣的內山拓也,渴望看見的卻是與《雪國》相反方向的風景。作為出生於 1992 年的千禧世代,內山拓也懷抱著造型師夢想來到東京,進入知名的文化服裝學院就讀。內山曾於訪談中表示,在校期間,他的日常充斥著睡眠不足、貧窮與飢餓。於是,看電影成了他擺脫成為「普通人」的出口。他開始堅持每天看一部電影、撰寫影評筆記並鑽研導演風格,那一刻他也意識到,自己不只是想透過服裝參與電影,而是想成為「創作電影的人」。

在電影院打工兩年,以及在中野量太導演的《幸福湯屋》擔任助導後,內山拓也終於確定「我要當導演」的夢想。但他選擇的不是繼續當助導學習,而是回到電影院繼續打工、存錢拍他的第一部電影《青春轉圈圈》(2016)。


從虛空開始的日常

「我把一切都賭在這部電影,心想失敗的話大不了就放下一切回老家。」《青春轉圈圈》是內山拓也的起點,他將自己大學時期的迷惘與困頓,透過角色,拍出即將步入社會的大學生在校期間所「維持」的煩惱。原文片名「Vanitas」取自 16、17 世紀流行的繪畫風格「虛空派」:在描繪富足的靜物中,刻意放入象徵死亡的元素,藉此喚起觀看者對生命無常的體悟。

虛空的意象幾乎貫穿全片,映照出內山拓也對校園生活的「日常想像」:即使是最親密的朋友,依然存在著難以啟齒的祕密,或單純不想說出口的情感。這種青澀卻銳利的鏡頭語言,精確捕捉了社交表象下的疏離,也奠定了他日後作品的核心議題——社會與個人之間的價值觀落差。


青春電影,該長什麼樣子?

人們所認為的不正常,即是他人生活裡的日常,這也是內山拓也創作中反覆辯證的命題。在《記憶中的佐佐木》(2020) 中,這種對「無名者」的凝視達到了巔峰。

綜觀日本的青春電影:60年代以《青春殘酷物語》、《瘋狂的果實》為代表,透過反叛意識與肉體衝撞,對社會予以重拳;80年代以《水手服與機關槍》為首的偶像電影,讓青春二字逐漸轉向娛樂化;千禧年前、泡沫經濟後,岩井俊二、北野武以冷漠與寫實的色調,重新定義青春電影美學;2000年後,人們則是一邊《在世界的中心呼喊愛情》,一邊《聽說桐島退社了》。

來到2026年的現在,內山拓也曾說過,自己拍的不是「青春電影」,只是透過鏡頭「記錄」這些人物的青春,包括他們的處境與那些逐漸被社會壓垮的細微情感。《記憶中的佐佐木》是一部關於失敗者的故事。電影雖以「佐佐木」命名,卻不似《聽說桐島退社了》中那名從未現身的幽靈「桐島」;相反地,導演不斷透過佐佐木作為回憶的引子,並與殘酷的現實互文,拼湊出一幅關於「被遺忘者」的肖像。於是,《記憶中的佐佐木》更像是一部暗黑版的《橫道世之介》,只是後者帶來的是溫暖的餘韻,而內山拓也的黑暗,則直指現實最深處的潰爛,包括活著的人必須「繼續前進的責任」。

比起青春,家庭更是內山拓也的創作核心所在。電影裡那些難以直視的黑暗,大多來自「無法選擇的人生」,而這份無法選擇,源頭往往指向失能的家庭。他曾在訪問中談及,「我一直覺得自己從出生開始就輸了。」這種「無法成為普通人」的痛苦宿命感,也讓他故事底下的角色總是在掙扎中試圖抵禦平庸。對他來說,家庭不是避風港,而是最初的、最小單位的壓迫。《不受待見的我們》(2024)展現的即是他對這個不公平社會,最低限度的反抗。


暴力與死亡總是突然來訪

《不受待見的我們》源自導演自身同為「年輕照顧者」的經歷,加上朋友曾遭遇被警察強行盤問的真實暴力事件。他將主角風間彩人置於極端不公的處境中——對年輕照顧者而言,時間從來不是平等的。而在內山拓也的電影裡,暴力總是「突然」出現,這並非為了戲劇效果,而是現實本就如此無常且殘酷。

內山拓也透過影像建立了一種冷峻的對比:一如網路謾罵般看似微不足道的言語「塗鴉」,表面上與極端暴力毫無關聯,卻也可能在無形中構成一個人扣動扳機的推力。他拒絕將世界簡化為非黑即白的二元對立,而是以此凝視那些被日常磨損的生存空間,用「看不見的槍」指向所有不被陽光所眷顧的人們。

緊接在暴力後面的,是「他人」的死亡。從親近的朋友乃至於親人的離世,瀰漫在內山拓也電影裡的「死亡氣息」往往沒有一絲感傷,更多的是能夠「重啟人生」的解脫。人與人之間的連結雖然既脆弱又易逝,但人們卻總是在死亡出現後,才開始重新審視人際關係的本質,即使是被迫的,卻也凸顯出生命的可貴。因此,在有限的人生裡、短短的兩個小時的片長,勾勒出這些無名角色最頑強的生命,才是內山拓也渴望捕捉的。


令和時代的憤青

你很難將內山拓也的電影單純歸類為青春電影、社會派電影,抑或是傳統的家庭電影。因為他鏡頭下的世界,從不以「社會問題」為起點,而是始終以角色出發——當觀眾進入角色的生命時,他們背負的社會困境自然會隨之浮現。

因此,比起追求客觀的「真實」(Real),內山拓也追求的反而是心理上的「真實感」(Reality)。儘管內山拓也的創作多源於自身,但他過去的作品多半是將感觸消化後的投射,直到《無人知曉的沉默》(2025)才真正成為一部「半自傳」色彩的電影。他穿過長長的隧道,回到家鄉新潟縣,在那片雪白的大地上,再次挖掘他心中尚未崩壞的地方。內山拓也曾經和男主角大地一樣失去聲音,而那種失聲不僅是身心上的沉默,更是一種將靈魂深處封閉起來的狀態。

從無能為力的疲憊再到難以發洩的憤怒,內山拓也電影裡的角色大多都可被歸類為「憤青」,他們對當下現狀抱持著強烈的批判與不滿,試圖透過衝撞體制或失控的行動,對抗社會的種種不公。如果桌上有半杯水,內山拓也肯定是那種會覺得「只剩下半杯水」的悲觀類型,但這樣的悲觀並沒有反映在他的創作裡。反而,無名小卒該如何在這個太平盛世下活著,處理自身的家庭、感情乃至於追逐夢想,成為內山拓也自己的生命課題,同時也是他交付給觀眾的每一份作業。畢竟,在一個人最終選擇躺平之前,還是有很多可以做的事。

「我覺得這不是一個幸福的世代。所以,我認為把這一代的感受作為『年輕人』的縮影傳達出去,是我的責任。」內山拓也曾如此說道。這份責任感,讓他更渴望為被消音的人們奪回屬於自己的話語權。而內山拓也選擇的方式,就是拍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