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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正發生:造型美學的跨界對話

2025.06.30
在本屆台北電影節「電影正發生:造型美學的跨界對話」講座中,四位資深造型指導——蕭百宸、施筱柔、王誌成與姚君,一同進行一場關於電影美學的跨界對話,探索造型的無限可能。
 
主持人|導演 林孝謙
與談人|姚君、施筱柔、王誌成、蕭百宸

文字|賴昱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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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
謝謝大家來到台北電影節的活動,我是主持人林孝謙。今天的論壇延續著昨天關於造型的討論,今天會來到更多美學上的辯證與分享,講者們也準備很多有趣的故事與工作經驗跟大家分享,首先跟大家介紹我們的講師姚君、施筱柔、王誌成與蕭百宸,其實他們的作品經歷都非常的厲害,我就不一一的贅述,待會在討論過程中就會聽到他們很多很有趣的分享。今天的講座很特別,講者有造型指導、美術指導以及特效化妝師一起參與,我們可以看到造型更多的面貌。首先想先請百宸進行分享,百宸是在溫哥華開始他的特效化妝之路,當時怎麼會想去到溫哥華學習特效化妝,開始去上課是什麼樣的過程?

蕭百宸:
當初會選擇溫哥華去做特效化妝的學習,是因為有比較過每間學校的課程,在找學校的時候會到每間學校的校網看看他們的課程介紹。加拿大在教育這塊跟美國、澳洲比起來做得比較完整,應該說比較偏重實務面而非理論型的課程。

主持人:
那為什麼會特別從特殊化妝或是化妝切入?

蕭百宸:
我大學學的是美術,我想要嘗試在人體上面進行創作,像是易容、改變妝容之類的,雖然我在台灣就有會化妝的基礎,我想要進修自己,學一些不一樣的技術。

主持人:
大家也可以想像一下,如果你滿懷期待的去學習化妝,那第一天的課程會是什麼樣子的?所以也想請百宸分享一下第一天上課時的一些心得或是課程,是比較技術性的嗎?還是比較偏理論或是歷史方面的知識?

蕭百宸:
我們學校其實是教你專門FOR影視業的化妝,同時他也很重視所謂的歷史脈絡,包括電影的化妝史等等,都會在一開始教,所以我是從化妝史開始學習。

主持人:
這其實是很不一樣的學習經驗,也可以看得出亞洲與歐美之間的教學差異,我的老師也曾經跟我說過,如果你想要把電影學好,有兩件事情一定要做好,第一件事情就是電影史,你知道了這些歷史之後,它會影響到你的創作。第二就是平面攝影的基本技術,所以剛剛百宸所講到的電影史其實算是一種很扎實並且打穩地基的學習方式。

接下來想要請筱柔進行分享,因為她打地基的方式跟其他人很不一樣,她本身是從雜誌編輯開始工作,可以跟大家分享一下是如何從雜誌編輯的工作跨到化妝創作的領域。

施筱柔:
雜誌編輯的工作包括服裝搭配、以及版面生成還有寫稿,怎麼進入影視領域是因為想要離開比較公司制度的體制,想要試試自己接案,所以我一開始接觸的是MV、廣告等等一些比較短的類型。

主持人:
那想問筱柔在參與第一部短片時,因為是第一次以造型的職位進組,會有很大的壓力嗎?

施筱柔:
是不會啦,因為技術層面上其實差不多,當然每個領域需要的造型思維與呈現方式不盡相同,概念上不一樣,但實際上還是有些許共通性的。

主持人:
所以筱柔雖然是轉換了跑道,但是藉由她本身在實務上的累積,這些經驗也成為她在轉換跑道上的養分。接下來輪到姚君老師,我之前有跟老師合作過,覺得她是一個很可愛、開朗的人,她有一個我覺得很神奇的地方,她在入行之前,她有做過綜藝節目《鑽石舞台》的造型,除了從綜藝節目開始之外,其實老師進入這個行業的故事也非常有趣,想請老師跟大家分享一下。

姚君:
《鑽石舞台》其實我只是去代班的,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所謂的演藝圈,所以就覺得有點害怕,但純粹就只是覺得既然朋友有難,需要我代班三個月,那就好吧!我就去了。去了之後才知道工作內容是要幫主持人搭配以及借用服裝,可是因為廠商不認識我,我就沒有辦法借到贊助,時間上也蠻急促的,不過其實我是比較不怕生的人,我覺得誠意是可以打動人心的。有些人會借我衣服,有些人不會借我衣服,但我有一個印象非常深刻的經驗,隔天都已經要錄影了,我也有借到衣服了,可是我一直沒有很滿意,因為我覺得以綜藝節目的主持人來說,我會希望他們彼此之間有搭配性,再來是節目本身具有娛樂性,所以服裝其實可以是很奔放的,而題材、燈光及攝影棚色調等也有在我的想像裡,可是我借來的服裝就有一點普通,我那個時候還蠻喜歡去跳舞的,那一天我心情就沒有很好,所以我就一直在舞池觀察跳舞的人,看看有沒有什麼靈感,但就不知道為什麼很大膽的看見一個男的,他穿得非常時髦,而且跳的很瘋狂,我趁他去洗手間的時候跟在他後面,找了個空擋向他搭話,跟他自我介紹、說了明天有個錄影和稱讚了他的穿著,最後才提出向他借用私服的請求,我真的是這麼做的,現在回想起來蠻不可思議的,但我是一個為了工作可以勇於克服困難,甚至於可以說是臉皮很薄的人,我也蠻勇於突破窠臼的,他最後真的答應了,還直接帶我回家挑衣服。回想起來我真的覺得自己蠻勇敢的,因為他真的帶我去他家,我一開始也覺得有點害怕,因為孤男寡女的,而且他好像是個富家子弟,雖然我已經忘記他家的格局,但他的衣櫥一打開,就很五花八門,我都覺得我可以跟他借到一整季節目需要的衣服了。總之那一次我就安然渡過了,我也慢慢的找到訣竅:要提前準備工作,而不要最後一分鐘才準備。如果拖到最後一刻,自己不滿意的話,這種窘境是我不喜歡的。

主持人:
那接下來想聊聊王誌成老師(頭哥),老師有一段在日本大學的學習經驗,當時怎麼會到日本學美術?聽說整個過程以及入學的第一天也蠻有趣的,想請頭哥跟大家分享。

王誌成:
出國前我在拍廣告,但我入行的初衷其實是電影,不過我們那個時代,其實臺灣是沒有國片的,那個時候的電影產業是死掉的狀態,所以如果你對影像有憧憬的話,其實最快的方法就是拍廣告。那時候臺灣廣告非常的蓬勃,拍什麼都賺錢,賺的盆滿鉢滿,機會也很多,你待到某種年資、工作表現不算太差,你就很容易變成導演了。那個時代確實就很多導演是一邊拍一邊學,不過我就會想說,我還是出國一下好了?但在出國前我還是有想試試看臺灣的教育體制,我有去讀過實踐夜間部,然後,だめです(不行)。就毅然決然決定出國,那時候想法是,對電影有想像的話,應該就是去美國吧?但我英文真的不行,學日文我好像有興趣?因為我愛看漫畫,就是這個契機所以決定去日本。我考了兩年,第一年失敗回臺灣工作,第二年才考上武藏野,其實大部分跟臺灣差不多,但有趣的是它的入學手冊上面有一堆錯字,這是他們的一個傳統吧?他們會惡整新生,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學習環境很開放吧?總之校長在入學典禮說:「大家去談一場戀愛吧!」,回想起來其實他就是要我們去體驗人生,你當一個創作者,如果沒有這些生活經歷,你很難去創作。

主持人:
我覺得這是非常有趣、打破框架的一種思維,其實反而啟發學生去探索、感知自己的身體,並且去體會這個世界的一種過程。其實我覺得造型這件事很有趣,你看到劇本之後,你要怎麼把劇本透過角色、思維等等來具象化,要怎麼去體驗你沒有體驗過的事物,尤其今天幾位老師的作品都有一些巧妙的連結,也請老師們一一的跟大家分享一下。首先先請筱柔,最近的作品是《鬼才之道》,再更之前也有和漢強導演合作過《返校》,在看劇本的時候我們就可以知道《鬼才之道》是一部關於鬼的故事,但現實生活中我們也沒看過、沒體驗過鬼,那該怎麼把鬼具像化,這其實是非常需要想像力的。《鬼才之道》裡面有一場戲是金鬼獎,也就是像鬼的金馬獎,會有各方各界的鬼參加,那這些鬼都有自己的模樣,要怎麼設定這些鬼的樣子和整個世界觀,這其實是一個抽象到具像的過程,那也想問筱柔是怎麼跟導演討論?怎麼生成這些鬼的造型的呢?

施筱柔:
一開始還是從故事出發,通常只要是拍戲劇的造型一定都是從故事出發,然後討論文本、人設,雖然《鬼才之道》裡面都是鬼,但在概念上其實很明確的希望他們都像人一樣,因為《鬼才之道》其實也不是像大家想像的那種鬼片,反而是希望用鬼的身份來講人的故事,所以裡面所有鬼的群像,包含主演包含配角、金鬼奬的臨演等等,其實都沒有在追求大家腦海中對於鬼的既定印象,反而是以符合角色個性為主,比如說很綠茶的、很新生的、很資深的等等,出發點大概是這樣。那到了試裝定裝的階段,因為有了比較具體的東西,不論我跟導演,或是導演跟各部門,這樣其實也比較好進行討論。再來是考慮演員在角色上的詮釋,所以也會跟演員聊一聊,大抵上是這樣。

再更細節的話,就是執行面的部分,比如說有了一個造型之後,那它的質感會是什麼?它的妝髮會是什麼?因為我們沒有要畫傳統的鬼妝,所以就可以在每一個角色身上設計屬於他們角色設定的妝容,而我們的設定其實也跟年代有關,因為這些人的長相是停留在他們過世的年代,所以妝髮也是跟著相對應的時代進行設計。

主持人:
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有趣的設定,在找尋他們的造型的時候,可以去追尋這個人是在什麼時候過世的,那他的造型就會停留在那個年代,他有可能在現代穿著很久很久以前的衣服,讓你看起來覺得怪怪的,所以在看電影的時候就可以透過角色的造型來知道這個人是鬼,而不是那種突然跳出來嚇你的鬼,而筱柔也透過顏色的強弱、差別來區別人跟鬼。

很有趣的是頭哥剛好也是《鬼才之道》的美術指導,其實觀眾也會很好奇美術指導跟造型指導再合作的時候,到底是怎麼樣溝通?也許頭哥在這個場次有一個色彩的計畫,想要施行的方法,那筱柔要怎麼跟頭哥去做搭配和協調?

王誌成:
不曉得大家知不知道在創作一個電影的過程,會有前期製作的階段,這個階段基本上就是在把各個主創團隊的想法和思維盡量聚焦,所謂聚焦可以說是探討多樣性與可行性,或是預算、創新等等,大概都會在這個階段去進行磨合,這段時間有時候也會提早去勘景,舉《鬼才之道》來說,它的旺來大飯店就很重要,因為所有的戲大家都得在這個地方開始,有這個場景大家才可以開始往下走,比如說美術組,場景的tone調以及整體的色彩計畫,再來群戲的走位安排、場域有沒有極限?有沒有不足的地方,要想辦法把它補足,在這個過程中,其實可以很快速的跟各組進行討論與磨合,畢竟那場戲東西就是丟來丟去的,人物也變來變去,像是凱薩琳就突然變成同學了,這個東西一方面是故事設計的巧妙,另一方面其實也都是大家在討論的過程中一起想像出來的,有很多東西其實不是導演一開始就想好的,徐漢強那時候一直在講說他想要拍一支輕鬆的片,他每次都把自己逼到牆角,他每次都自己想一想然後蹦出很多東西,但丟出來討論後會發現東西太困難了,很多時候我都覺得我們美術組已經算輕鬆了,更多時候我們是看著徐漢強跟周宜賢在現場燒腦。

主持人:
周宜賢就是《鬼才之道》的攝影師,意思也就是說攝影組他們要怎麼去處理鏡位、製造氛圍,其實也是要跟美術造型進行討論配合,也是一個非常有趣的過程。

那分享完了《鬼才之道》這樣一個關於鬼的世界觀後,接下來想請百宸分享,因為他在這方面也有相關的作品,想請百宸分享一下在《人面魚:紅衣小女孩》之中特效化妝的經驗或設計,也可以分享看看當美術或造型在色彩上已經定下基調後,特化該怎麼再進行創造以及將視覺效果創造出來?除了非常需要想像力之外,還有一個困難之處是,他還需要跟演員非常密切的配合,因為這件事不能隨便處理,它可能會引起發炎、過敏等等很多的小細節要注意,百宸他們有一套SOP去執行這件事,想請百宸跟我們分享一下。

蕭百宸:
其實做特化的這幾年,我的職位是比較需要彈性的,像是美術組或造型組他們的位置可能是比較固定的,而特殊化妝呢,有時候自己會覺得我們是主創團隊之一,但很多時候其實也不是,實際上我們的工作比較像是執行,有時候去彌補一些技術上執行的想法。

會分享《人面魚:紅衣小女孩》是因為那時候的造型或是導演對於鬼的造型或想法比較沒有太多限制,他希望給我們多一點創作空間,或是可以這麼說,他們有想法,但是在執行上我們需要務實一點,特別是因為我們要在一位小孩演員身上進行特效化妝,我們就要思考到說,兒童演員已經很困難了,更何況是在小孩身上進行特效化妝,尤其是我們也沒辦法決定選角,我們要如何讓視覺效果呈現出一個最大值?像《人面魚:紅衣小女孩》的小朋友演員就長得非常可愛,所以他要演鬼的時候,我們就必須想盡辦法達到既符合導演想法與風格,又能讓小朋友覺得好玩、可接受,因為小朋友如果覺得不好玩,那拍攝的過程也會產生問題。

主持人:
那當初您在做小朋友的造型時有遇到什麼比較特殊或困難的地方嗎?

蕭百宸:
其實小朋友最困難的地方就是戴隱形眼鏡,雖然平常我們會幫他戴,但小朋友就是很難克服他內心中的恐懼,而且其實眼睛是人體中很強壯的肌肉,所以我們要用各種技巧讓他眼睛可以放鬆,可是對小朋友來講,他就是沒辦法放鬆,你總不可能灌他酒之類的,所以我們可能就會帶著他練習一些動作,讓他忘記要用力,然後再回去戴,所以有時候精神太好的小朋友他就要戴很久,可能長達一個小時都跑不掉,這些問題我們就也會估進演員的妝化時間裡。

主持人:
了解,那剛剛有一些可能是我們不太了解的世界,比方說鬼的世界具象化的參考,而姚君反而有些創作作品比較特別的是,它呈現的不是現在的世界,而是過去的世界,那這些過去的世界除了田野調查外,我們該怎麼透過實際的資料再去二創、加工來完成這個世界?尤其是如果想法又跟導演內心中的想像有出入的話,又該如何呢?因此想請姚君分享一下在《斯卡羅》中的一些創作故事。

姚君:
因為《斯卡羅》裡面的族群非常的繁複,有漢人、原住民族、客家族群甚至西方洋人,所以我們必須閱讀大量的文獻,像是1867年那時候的西洋史,去看當時的服裝是什麼種類,再看當時排灣族的服裝文化是什麼樣子,但1867年相距現代已經差不多250年有了,資料很難找,有一些能夠找到最早期的資料(像是排灣族的資料)主要落在1900年,也就是日治時期的一些人類學家在臺灣所做的紀錄。但1900年距離我們所有的1867年又將近五十年,我如何在這個差距中去尋找一種邏輯來下定義?除了文獻與書籍以外,甚至當時有很多的繪畫,我還會去跟一些當地的長老問看看說有沒有一些真蹟,是可以供我們參觀以及紀錄的。那我們從這些蛛絲馬跡中去調查怎麼樣才是當時屬於排灣族的文化,尤其是排灣族他們還有細分中排、北排以及南排,這三個不同的地區部落,他們的服飾文化也完全不盡相同,他們都認得出來,但我們是看不出來的,所以我們做這件事情要非常非常小心,以防不同的部落在看到這樣的服裝時出來指責我們的錯誤,所以在這部分我一向都是比較小心的,也就是在那種框架與限制中,找出最大的正值。

西洋史就比較單純,因為它的文化保存是相較比較完整的,只是西洋的軍裝對於我們來說會比較有負擔跟壓力,就算你看過好萊塢電影裡面的南北戰爭,可是你不會知道南北戰爭裡面的服裝差異性在哪裡,除了閱讀文獻以外,我自己還非常講究還原的真實感,所以在這部分的細節我會盡量取得最佳的狀態,我除了託人從美國拍照外,還會請他們寄過來,直接從LA的服飾店借來看。可是借,不是說任何一套南北戰爭的服裝都可以,我是先把功課做好,確定我的服裝應該是長什麼樣子,才請人從美國借什麼樣子的服裝給我,因為我們常常看到一張照片它就只是一個外型,可是如果以服裝的結構來講,其實裡面大有所不同,像它裡面的開衩、扣子、肩飾還有領型,它都是有美國的基本結構在,跟我們臺灣軍裝是完全不一樣的做法,甚至說如果你想要模仿,你看著圖片其實會模仿得七零八落的,所以我就毅然決然地請國外的朋友幫我寄一套回來,很快地確認它的長相之後再寄回去美國。雖然觀眾不一定看得到這些細節,可是它對我來講是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對我來說,服裝是一門藝術,它是建立在這些很重要的細節裡面的。

講回來排灣族,他們的服裝顏色背後都是很有淵源而且富有他們的族群文化的,而我們在製作女主角蝶妹的時候,一開始我們使用很多的布料去染色,去染出他們族群本來的黑、白、藍三色,但他們的藍很特別,是靛色的那種藍,它沒有偏紫,也沒有偏綠,就是很獨特的一種顏色,而我在做時代劇的時候,我都會有一個習慣的過程,就是在製作前和製作後我會進行專業洗滌,讓布料是有被打磨過的,這樣才能呈現使用感,但為了呈現這個使用感,布料在洗滌之後就變色了,原本的靛色有點變綠了,這個部分就沒有辦法被排灣族接受。

主持人:
但據說布料做舊後的顏色反而是曹瑞原導演喜歡的顏色,跟姚君老師根據資料做出來的研究史實是不一樣的,那這樣是要跟隨導演的想法嗎?還是要跟隨史實?

姚君:
我們雖然做錯了,但衣服還是完成了,那其實它離定裝只剩一天,所以我也沒有辦法做任何的改變,我有先跟導演說這件衣服所發生的狀況,我們還是先定裝,將整體造型都讓導演知道,因為一個禮拜之後我們會有一個前導片的拍攝,但導演在定裝的時候反而覺得這個綠還蠻好看的,他想直接用這個綠,但是被我強烈地阻止了,因為原住民的文化不是可以被我們這樣隨意修正的,這件事情是很嚴重的,所以雖然他真的很喜歡,但我還是阻止了他,並且跟他保證我一定會在最後把這件事情調整回來,所以我就重新買布、重新處理,在最短的時間內拜託所有人一起幫我完成這件事。

總之,這件事情一定要阻止導演,如果它只是一套便服,是我們現代的服裝,那在顏色上的決定就會比較單純,可能只需要根據場景的顏色去做調整,或著是在燈光、攝影等等各部門之間的調整,但是有牽涉到比如說服飾文化這種很重要的部分,我就會特別的謹慎,不會讓這種失真的問題出現,這個真的很重要,因為在我們做田野調查的時候,所有的耆老、歷史學家、原住民學家、人類學家,他們都非常地強調這些細節,甚至是到會跟我們起衝突的地步。

主持人:
對於文化的尊重其實也牽涉到我們在進行二創時,是怎麼看待這些歷史資料跟這些文化的,不論是在電影中的哪個職位或哪個部門,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選擇以及判斷,怎麼做對的事以及怎麼做對的事情同時不傷害到其他人,這個抉擇就相當的重要,而不是方便、隨便就直接把它給完成。

那接下來有關文化的部分,也想請筱柔分享《馗降:粽邪2》的一些拍攝趣事,這部片裡面李康生所飾演的角色要扮演成鍾馗,那大家都知道要扮演鍾馗就必須要畫臉譜,要變成鍾馗的樣子,上了妝之後可能也有一些禁忌和規定,所以想請筱柔跟大家分享一下是怎麼做出馗爺這個角色的。

施筱柔:
首先演員有馗爺的扮相之後,我們就不能直呼演員的名諱,都要用馗爺來稱呼。之前在選角的時候,也是有請示過馗爺然後擲筊,這位演員可不可以飾演馗爺這個角色,雖然可以分享有誰來爭取這個角色,但我真的忘記了,因為時間也有點久了,而且畢竟我只是一個小小的造型師,通常選角這件事情可能跟監製或是導演比較有直接關聯。

主持人:
沒有擲筊到的演員,其實也不是說他不適合,也有可能是因為當下的命格,或是跟角色的重量有關,所以最後擲筊結果出來是李康生,在上妝之後就也不能用康哥、小康哥來稱呼演員,就必須把它當成真正的馗爺了,如果打破這個規矩,就完蛋了。聽說在拍攝期的時候好像有打破過這個規矩嗎?

施筱柔:
打破規矩嗎?其實拍粽邪系列的時候都還蠻妙的,我們有跟組的法師,假如大家現場有不科學的暈眩、悲傷或是快之類的,我們是有跟組的法師可以幫你解決這些事情,就像是一般劇組有跟組的EMT一樣可以協助你,所以應該是沒發生什麼大事啦我記得?

主持人:
其實講這個也不是說迷信或什麼的,只是說尊重文化的一部分,或是尊重約定俗成的習俗,從這種小地方開始就要有對這個角色的敬畏之心。

在文化方面,也想請頭哥分享《一代宗師》的出殯場次,其實出殯是要考慮到他是在中國的什麼年代?什麼地方?為什麼會有這些畫面其實也做了很多的考究和研究,所以想請頭哥分享一下。

王誌成:
這個部分很妙,王家衛導演是一個很喜歡大場面的人,他喜歡故事澎湃,但其實籌拍《一代宗師》的時候,現在回想起來他也是一個聰明的人,他從兩岸三地找了很多美術去幫忙拍這一支片,他知道臺灣在傳統中國文化方面的保存是相對比較多的地方,所以我們跟中國的美術們對於這部分的思考邏輯與思維會略有不同。

主持人:
那也想請頭哥分享跟今年電影正發生靜態展有展出當時戲服的《老狐狸》有關的創作故事。

頭哥:
我先分享蕭雅全導演的創作習慣,他很喜歡煮飯,沒事就會煮一餐請大家過來聊天,老狐狸的故事多少也跟吃有關,就是廖泰來工作的地方,他有另一個習慣是很喜歡試拍,他會用最低限度的條件,把他覺得有符合的演員叫過來一起吃飯,在港式餐廳裡,有點類似《老狐狸》裡面演員出場的設定,在那個過程中,很多劇組工作人員都在,去吃免錢的飯,順便看戲,你也可以順便觀察演員的可能性,你就會有一些想像,不過侯志堅(配樂師)就是去吃飯的。跟導演在創作過程,有一些有趣的地方是,故事原型就是原型,不過因為片子沒錢,它又是個年代戲,所以一定是一個很吃力的事情,晚上就會顯得比較好做,一黑遮三醜,橫面的東西不要太過分就可以,因為沒錢就只好這樣,導演也願意調整配合,這種東西也可以刺激演員。

另外我會比較傾向用畫圖的方式將我的想法提供給各個部門,而不是找reference(參考形象),因為這樣才能有留白的空間,讓各部門自己去對於這個人物進行想像,也比較能有我一開始所說的主創聚焦的效果,我覺得圖像或AI生成的方式會有點太直接,直接到讓我覺得有點排斥,而且用畫圖的會有空白的想像也有助於拉近跟導演的距離。不過也不見得每一次畫圖都是對的,有時候還是找資料會比較正確一點。

姚君:
想補充說明一下,其實現在劇組拍攝在前製期給的時間幾乎都非常不足夠,不管是電影或影集裡面,其實一個角色的形象是有很多變化的,前期的時間是來不及我們去作業這些事情的,有一些圖片跟reference的餐靠形象對我們來說是最快速的,但如果未來有更多時間在前期讓我們準備,我想也會是比較好的工作環境和方式。

觀眾:
我是今天才知道四位老師,剛剛有稍微自己抱了佛腳,才知道誌成老師、筱柔老師去年有因為《鬼才之道》獲得金馬獎,是不是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創作的過程?

王誌成:
我跟漢強導演第一次合作就是《返校》,那個時候其實我大概知道〈返校〉是個電玩,但我不是電玩迷,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但大概知道是白色恐怖題材。第一次見漢強導演的時候,我就畫兩張圖,是魔化之後的方芮欣跟鬼差,這東西好像蠻管用的,先畫圖幫你畫好,好像整個宇宙就被開發了。第二次《鬼才之道》我就依樣畫葫蘆,畫了同學這個角色,他們這次做足了準備,標準字早就出來了,可能為了申請輔導金吧?總之我就拿了標準字跟自己畫的圖去看自己對同學這個角色的想像是什麼,那張圖後來變成工作證的圖樣。

當你開始接觸到工作、大綱、劇本的時候,應該都是要先熟讀,大概至少都要兩次,一次先想像這部片的執行面會是什麼樣子,第二次的時候才開始想說那預算不夠怎麼辦,再去細讀再去想辦法,一邊看一邊寫筆記,就會慢慢想出辦法,大概就是這樣的過程,開始跟這個工作接軌,有點類似:「啊!我好像準備好了,請接招」。大概是這種意思,我這邊有些東西可以跟大家分享,開會的時候再跟大家分享,想辦法讓整個劇組對焦。

施筱柔:
其實我覺得劇組拍片就是一種集體意識的對頻,​​跟導演的創作過程可以補充的是,當演員加入的時候,就有新的火花會產生,其實Makoto的假鬍子,一開始是希望他能蓄鬍,但不太確定蓄鬍這件事是好還不好,因為這件事在拍攝執行上它是會有一些問題的,因為場次是跳著拍的,可能有時候有鬍子有時候沒有,尤其這個角色又有往生前與往生後的問題,其實出發點只是一個很執行面的思考而已,總之很多時候,角色的形象其實不一定只是很單純的造型或是只為了呈現年代感,其實更多時候形象還代表著這個角色的內心情感。

主持人:
所以其實劇組成員在互相聊來聊去的時候其實都會有很多新的東西和想法會激發和產生。

觀眾:
請問各位老師在演員服裝顏色的搭配跟美術指導在色彩顏色上的計劃,會出現意見不同的時候嗎?以及該怎麼做權責上的劃分和溝通?

姚君:
基本上我蠻尊重美術指導的,因為他們是更大的宇宙觀,服裝是場景裡面的一份子,但美術是整體的美感跟美學,我個人會以美術為主,我再去搭配場景和美術怎設,有衝突的話,我會跟美術指導討論,達到想法上的共同認知,再跟導演做第二輪的討論。

施筱柔:
我合作過的美術指導大家都算有默契、彼此尊重,所以很容易對到答案,其實就是不停的討論和討論,有時候我覺得不是對錯跟高下,剛剛提到的顏色相關的問題,可能乍聽之下是跟美術和造型有關,但其實在整個劇組運作過程中,攝影、燈光、後期也都密不可分,因為都是視覺上的呈現,當然前製可以討論的越多是越好,有時候選擇這件事並不是A或B,它其實是綜合權衡下的一種結果。

王誌成:
我的習慣不會先想到色彩設定,我會先用黑白的方式,再慢慢想要怎麼丟顏色進去,但其實要看片子,有些片子的場域色調可能比較多,那演員是要跟著色調走還是要跳色什麼的,其實也都要考慮到片子的走向和設定。所以我的習慣是一開始先去想怎樣的元素會適合這部片子,然後再慢慢的去思考有沒有其他的可能性和創意可以運用。

蕭百宸:
我的工作大部分都是現場做調整,初期開會我們比較不會有問題,可能在片場燈光、攝影等拍攝的時候,會覺得特效妝要怎麼配合會更加分,這些是我們在現場會適時的跟劇組人員建議與討論的,但有時候還要考慮到後期剪接與調色的問題,所以我們也會稍微的詢問一下這方面的規劃等等。

觀眾:
特效化妝有傷妝、血漿等等,那材料是直接用買的還是會需要自己研發製作?另外造型在製作預算不足時通常在服裝上會怎麼克服這個限制?

蕭百宸:
我剛回國的時候的確有聽到大家是怎麼製作血漿的,在國外上學的課程也有教我們怎麼製作血漿,但我最後還是都傾向用買的,從美國進口,因為它們會有安全標章的認證,這樣對演員也是比較有保障的做法。

主持人:
我入行第一個工作是道具組,要用血漿的話,那時候的做法是用枇杷膏加色素就神奇地完成了。

王誌成:
那是最土砲的做法啦,其實血漿這件事情有分工啦,演員身上會碰觸到的基本上就屬於特化組的工作,跟現場美術會分開,地上流的那種就屬於美術組,那種血是哪裡來的你就不要問了,身上噴的跟演員有關的就會講究,美國那種進口血漿那麼貴,不可能拿來當地板上的血漿,沒必要啦。

姚君:
每一部戲都會遇到,一部戲不管大或小,永遠會告訴你:「我們預算不多。」不管什麼題材,怎麼節約,我們都要想很多不同的方式,對我而言,錢要花在刀口上,主演我一定會讓他有該有的樣子,不管是製作、採購、修改、再製。這就是我說的「錢要花在刀口上」。臨演盡量商借、買二手,用很多各式各樣的方式把這些東西建立起來,基本上是一個循環的作業方式。

施筱柔:
盡量動腦,因為金錢相當難克服,所以也只好去思考可替代方案是什麼。或是快時尚的使用,因為它識別度低,同時也是可替代性很高的東西,在戲劇裡它不需要被瞧不起,反而是一個很實際好用的東西,不要有太多的品牌迷思,主要是要符合角色,然後動腦並且身體力行去找出可替代的方案,在一定的限度內應該也還是可以做出一個自己過得去的成品。

蕭百宸:
服裝上可能不一定要有品牌迷思,可是像特效化妝品這種東西,就要很堅持說要用有實驗過、或是經過認證的化妝品,才能使用在演員上,因為之前剛回國的時候很常聽到演員抱怨特化用的化妝品品質很差、化上去很難受之類的,所以這是我們比較重視的地方。

姚君:
我也想補充一點關於特化的部分,因為在現場服裝跟特化其實很容易會有合作與碰撞,無論是遮刺青也好或是特效妝,它跟服裝都是最直接會碰觸到的。演員會過敏是一件事,另一方面是戲服被特化妝沾染,一個是因為跟皮膚跟衣服會有摩擦,所以就會被破壞,特化師就需要去修改,第二個是服裝會被特效顏料沾染,當下能避就避能處理就處理,但下戲後的洗滌,也是讓服裝管理很痛苦,所以就牽連到化妝品品牌的問題,有些特效師為了省錢會用土法煉鋼或次等的方法與材料,上述問題會更嚴重,也會讓演員的皮膚反應更加嚴重,回過頭來演員的反饋和抱怨其實也會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主持人:
所以其實有時候窮則變變則通,不要省小錢花大錢,其實有很多事情都是可以依照自己的需求去做規劃以及管理的。

最後想要問各位老師們如果遇到剛入行的自己會想要說些什麼呢?

蕭百宸:
堅持自己要做的就是對的,因為真的沒想過會特效化妝這件事化那麼久,去學的時候只是單純我想要學這個東西,但我沒想過我未來要做什麼事情。

王誌成:
初衷一定很重要,假如真的年輕的各位進入這行,有所成長,回過頭來想想自己那個時期的狀態,你會覺得很感性,還好有走下去、還好沒放棄。雖然辛苦,但好像也有從挫敗中學到一點東西,或是在做這個工作總要丟一點惡趣味進去,這算是一種我的救贖,因為大家也不一定看得到,但我自己知道就會覺得蠻開心的。

總之,不要忘記初衷,再怎麼難過、挫敗還有辛苦,你去想想當初剛入行的自己,去想想自己入行的原因還有為什麼喜歡這個東西,我想多少會有點救贖。

施筱柔:
假如個性屬於對於初衷看得很重和難以忘懷的朋友,就要跟自己說要吃飽睡好,照顧自己才能走得更久。

主持人:
不論初衷怎麼樣,其實好的身心健康還有工作環境才能讓大家繼續在業界走下去,這個業界的大家也還在努力的想要讓這個產業變得很健康更安全,試著更合理化一切的事物而不是犧牲一些不該被犧牲的事情。

姚君:
我一開始入行只是想說試試看半年,但沒想到做了30年,剛剛大家還沒說的時候,我只想對自己說「Good job!」, 我覺得我是一個比較正向的人,做什麼事我都不太投機取巧,所以我比較辛苦,但我還是甘之如飴,我面對工作或是我的一切,我都沒有遺憾,我每個案子都讓自己歸零,即使我有30年接案經驗,但我在每個案子的起頭,我都還是把自己當新人在吸收,新導演、新攝影師、新的任何一個合作對象,我一直有這種初衷,即使三十年了,我還是把自己當作新人看待,不要忘記當初的自己。

主持人:
電影正發生的講座我們經歷、也探索過很多電影崗位,之前有過攝影、表演、美術,很多部分我們都探索過,其實台北電影節舉辦這樣子的活動最大的原因,除了是跟大家交流,讓大家看到電影幕後多種的可能性外,其實也是很想鼓勵很多對於電影有嚮往與憧憬的從業人員們,不論是在什麼樣的崗位,希望能有更多互動與教學相長的可能,也希望這樣可以讓這個電影節或是這個產業,有個更全面、更安全、更有趣的成長,也很期待你們的加入。

非常謝謝講者們的分享,也謝謝參與電影正發生的每一位觀眾,你們讓電影變得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