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屆「焦點影人」單元聚焦傳奇導演謝爾蓋・帕拉贊諾夫,26日晚間於光點華山舉辦映後講座,特別放映《被遺忘祖先的影子》與《基輔壁畫》兩部經典之作,邀請導演鴻鴻與造型指導王佳惠對談,從影像風格、美術造型到文化符號,深入解析帕拉贊諾夫的藝術世界與跨文化視野,現場座無虛席、反應熱烈。
主持人|馬曼容
與談人|詩人 鴻鴻、造型指導 王佳惠
文字|蔡禕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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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人:我們這次的焦點影人是謝爾蓋.帕拉贊諾夫,很高興這次有這個難得的機會可以在台北電影節播放他的電影,本場播放的是《被遺忘祖先的影子》和《基輔壁畫》,而這次的映後講座邀請了鴻鴻老師和造型指導王佳惠老師來為我們進行分享。
鴻鴻:很高興能在台北電影節看到謝爾蓋.帕拉贊諾夫的作品,他在亞美尼亞拍了《石榴的顏色》,然後在喬治亞拍了《蘇拉姆城堡的傳說》,最後在亞瑟拜然拍了《吟遊詩人》。我覺得他等於是在這個西亞地區,這個地區的一個民族電影的代言人,但是跟我們一般熟知的民族電影,有非常大的不同。就是它超級的實驗性,剛好他在烏克蘭拍的這兩部,風格又非常的不一樣,象征著他整個創作上面的大轉折,所以我覺得也特別值得一談。
那我先簡單介紹一下帕拉贊諾夫的背景,他出生在喬治亞的第比利斯,那是當時人文薈萃的地方。後來他去了莫斯科念電影,就在杜甫仁科的教導底下。畢業之後,杜甫仁科就推薦他去基輔,他就到烏克蘭實習,開始拍片,所以他前面其實拍了好幾部長片,但那些沒有流傳下來,可能在烏克蘭看得到,但是並沒有往外流傳。一直到他拍的這個《被遺忘祖先的影子》,才有點石破天驚得到全世界的認可,當然他本人並不是烏克蘭人,但是他在這部片裡去運用了烏克蘭的高山部落胡楚爾族。胡楚爾族他們的文化、生活習慣。包括他們使用的樂器、儀式,他們怎麽畜牧,片中都有記錄婚喪喜慶這些儀式,儼然就是一個人類學的紀錄片。那麽他用他們的一個傳說把它貫穿起來,在裡面所有戲劇性的情節他都極力表現,不只是在表演、運鏡、美術、剪輯後置、音樂、聲音上面,都做了極力到可以說是誇飾法的表現。所以我們看到各種各樣的意識流,或者是很有視覺表現性的畫面,很多實驗放在裡頭。可是他畢竟是在說一個蠻傳統的故事,這故事大概三句話就可以說完,情節也很簡單。
帕拉贊諾夫的同輩塔可夫斯基拍了《伊凡的少年時代》帶給了他非常大的震撼,讓他自己超越了,他過去拍的那些東西。電影的第一個場景在樹林裡面,那個小孩在走,大家有沒有立刻就想到《伊凡的少年時代》,只是這是彩色版的。塔可夫斯基帶給他的就是:一個創作者,可以在一個傳統的敘事結構裡面,做多少自由的表現,激發他的煽情。於是他就做了這樣的一種實驗,而且他的攝影師跟他們應該都很喜歡那個時候在蘇聯很有名的一個電影叫《雁南飛》,它有非常強烈的運鏡,在構圖運鏡、美學上有很大的追求,這在當時是少數得到國際認可的蘇聯電影。帕拉贊諾夫也繼承了卡拉托佐夫《雁南飛》的一個傳統,整個融合起來,變成了《被遺忘祖先的影子》。但也由於他拍的這部片子,在當時應該說是民族性很強的影片,讓蘇聯很不喜歡。因為蘇聯要去除地方性,大家都要蘇維埃化,怎麽還可以搞那麽多民族化的東西?而且他還用了胡楚爾的方言,所以當局不喜歡這部片子,所以他藉被政府盯上。
但帕拉贊諾夫的電影已經送出國參展,得到國際的認可,所以暫時保住他沒有入獄,片子也可以小規模的在蘇聯境內放映。但帕拉贊諾夫又是一個信仰自由的人,所以到處亂講話、到處批評時政,所以後來他的拍片計劃一直不順利,直到基輔的壁畫,當時他們為了紀念二戰結束20周年,從德軍手裡解放,所以他就提了這個案子,就是拍軍人進入美術館,用美術館當做一個戰場的隱喻。
在蘇聯,拍片都是要有國家統治的片場制度,要先試拍,經過審查後才能繼續拍。那帕拉贊諾夫就試拍十幾分鐘,最後城片當然沒有通過審查,就沒有拍成功。但在這17分鐘裡面,其實引起他們最大不安的,還不是中間的超現實實驗手法,而是我們看到的那個裸女。後來帕拉贊諾夫在烏克蘭待不下去,那個亞美尼亞的片場邀請他去拍《石榴的顏色》,他才有了他的下一部片,那我背景就先簡介到這裡。
我想可以請諸位好好談一下當初是在哪裡看到這樣的影片?還有為什麽王佳惠老師會選這個影片作為在台北電影節造型美術這方面的一個案例。
王佳惠:從整個視覺就知道帕拉贊諾夫的作品是一個多麽值得一看再看的東西,那我是真的在很多年前,不知道在哪裡的DVD上看到的。後來網絡比較發達之後,就很想深入的挖掘這個導演所有的作品,那今天也算是我第一次在大螢幕上看,的確可以看出很多,包括說它的服裝,因為這位導演其實是用了很多服裝的設計,跟他的美學去詮釋他所要的表達的東西,甚至是他不能說出口的,一種創作的理念。我今天也又發掘了一些東西想分享給大家。我們在這部戲裡,其實可以很完整的看到烏克蘭的傳統服裝這個脈絡,就包括說它裡面很多愛情婚姻,甚至一生跟靈魂與自我的對話,都是在運用傳統服裝的呈現,那色彩也是一種重要表達的一個語言。就比如說他們的色彩其實是運用的非常非常簡單,但是它卻有很多的層次,那我覺得他們在色彩的運用上,其實是很直接的,天樹木天地讓人聯想到的就是那個大地色系。而黑色的話就是讓人感到莊嚴、深邃這件事情,甚至還有穩重。所以他們在男性的服裝上,運用非常多的黑色。這位導演在《被遺忘祖先的影子》後面幾幕呈現出主角的心理狀態,跟他的未來妻子的那一種張力的時候,就會用黑白兩個顏色來代表。
再來就是刺繡,刺繡也是烏克蘭傳統服飾里面,很重要的一個文化的傳承。他們與中國東方的刺繡學是不一樣的,在中國的刺繡是用在極致工藝的展現,還有階級。就是到了某種階級後我們才會有刺繡的文化,才會有各種藝術的呈現。
那在烏克蘭,刺繡在他們的服裝上面,就是他們穿的一個基本的服裝,他們的那個刺繡其實是都有含義的。比如說十字就代表跟天地之間。我不曉得你們有沒有發現到在這部片中,鹿有出現3次。西方其實很喜歡鹿,牠本身就很高貴優雅,甚至代表一種靈性。所以當今天電影中有一幕,就是主角跑到森林裡跟那個少女一起時,我記得那個鏡頭就有看到鹿,其實他也是在比喻主角們之間的愛情是神聖高貴的、非常優雅的。帕拉贊諾夫在整個電影裡面其實用了很多寓意深遠的一些符號或是鏡頭,還有在服裝上顏色的呈現,都還有一些非常細致的表達。
鴻鴻:就在攝影上來說,大家可以看到帕拉贊諾夫大量的運用長鏡頭,而且是沒有腳架的手持長鏡頭,就是要不斷的去轉移焦點、掃射環境,立刻就把你帶到另外一個地方,他強調一個環境的整體跟延續性。雖然《被遺忘祖先的影子》是一個傳奇故事但是帕拉贊諾夫用一種像紀錄片的方式訴說這個故事。鏡頭就帶著我們穿山越嶺,在裡面不斷的遊走、不斷的捕捉他。有時候他其實是用一個全知觀點來帶領我們。
像《基輔壁畫》就是很客觀的觀察,表演這個夢境給你看,那整個表演性都出來了,其實已經變成帕拉贊諾夫為鏡頭而擺設、為鏡頭而表演的這麽一種美感。包括裡面應該是戰士的遺孀,把她的戒指拿下來的畫面都其實充滿了一種繪畫性、跟表演性。從這三度空間來看,能感覺到是帕拉贊諾夫經過高度精心設計擺設的畫面。最後到了《石榴的顏色》,就是變成了二度空間,通常是虛背景或或白背景,感覺人物就是在表演給觀眾看。
王佳惠:我覺得這部片真的很適合放在美術館裡,讓人反覆觀看,因為它其實沒有一個很明確的敘事邏輯,但它有一種非常完整、非常沈浸的夢境感。到現在來看,還是覺得它超前衛的。整部片主要就是用紅、黑、白這三種顏色來鋪陳,這些顏色其實也跟他們的傳統文化有很深的連結。像白色就很直覺,象徵純真、靈性、未知;黑色我們會聯想到神秘、死亡;紅色的話就是熱情,同時也帶一點邪意的感覺。而這三個顏色也是他們傳統刺繡裡面最常見的基本配色。
胡楚爾族的傳統服裝設計也很有趣,每一件衣服上的刺繡都有意思。比如說胸前、領口、手臂這些地方一定要有刺繡,這些刺繡象徵的是保護、祝福。然後小孩子三歲的時候,就會開始穿上父母舊衣服改製成的傳統服飾,像是男孩穿爸爸的、女孩穿媽媽的,這種傳承的方式我覺得很有意義,也很環保,算是一種很早期的「永續概念」吧。
鴻鴻:在《基輔壁畫》這部片裡,導演的風格更乾淨俐落了。他把鏡頭簡化,只留下象徵性的東西,整體畫面非常清爽,對比他之前《被遺忘的祖先》那種色彩很濃烈的風格是有轉變的。有一幕我印象超深,就是一個士兵在睡覺,突然有一撮金色的長髮從他脖子底下滑出來,他醒來後還在摸那撮頭髮、甚至放進嘴裡,好像在回味什麼。那個畫面好觸感喔,讓人立刻聯想到那種在夢裡思念一個人時,那種既虛幻又真實的感覺。我馬上想到塔可夫斯基《鄉愁》裡也有一個很類似的場景:那個詩人躺著的時候,長髮垂下來撫摸他的臉,那時候我們知道其實是女翻譯,但在夢裡卻像是他記憶中故鄉的妻子。就是這種處理方式,你不需要交代太多,觀眾卻會很有感。
還有像是片中那些士兵在美術館地上洗地,水流到一半突然變成牛奶一樣的質感,這種視覺效果也讓人覺得:啊,好像慾望流動在空間裡了。而這些東西在現實的美術館是不可能發生的,但因為整部片的語言是夢的邏輯,所以你會覺得合理,甚至會被那種情感帶著走。
王佳惠:服裝也是這部片很有趣的一部分,像是女主角明明穿得很簡單,但脖子上卻掛了一堆項鍊,那些其實就象徵財富,像是行動版的金庫。兩人結婚那場戲也很值得玩味,男主角穿了好多層衣服,最外面那件還有點像軍裝,感覺不是說他要去當兵,而是要背負起什麼責任的象徵。而且那個地區是烏克蘭高山地帶,天氣冷,他們的服裝原本就有層層疊疊的設計,但毛皮穿得越多也象徵越有錢。
鴻鴻:後來導演安排主角用一種奇妙的儀式,在婚禮後一圈圈地脫衣服,最後獨自去睡覺,整個就是一個「不解風情」的新郎,但你也可以感受到主角的那種無奈。
王佳惠:這部片之所以讓人一直有挖掘不完的東西,是因為它不是那種單一層次的類型片。它把傳統神話、文化、信仰融合在每一個細節裡,就像現在很多商業片可能一件好看的風衣就完成造型,但它就少了一種讓人反覆思考的文化密度。
鴻鴻:再講回來,《被遺忘祖先的影子》裡面有很多宗教元素,雖然看起來是東正教的形式,但其實整個文化氛圍更像是萬物有靈論。什麼巫師啦、符號啦,跟自然連結很深,這種部落式的生活方式跟信仰混雜,讓它的文化性很強,也因此跟蘇聯當時的官方路線格格不入。但正是這樣,這部片才會變成烏克蘭文化復興的象徵,雖然導演其實是個外來者,卻讓烏克蘭的藝術家看到,原來我們自己的文化可以透過影像這麼有力地表現出來。
王佳惠:而那場婚禮,他們用白布把新郎新娘都蒙起來,我一直在想那是傳統,還是導演自己設計的。白布在那裡應該是象徵未知吧,就像他們兩個人一起走進一段神聖但未知的未來。
鴻鴻:我也有在想這點,不知道這是傳統還是帕拉贊諾夫的發明,這讓我想到另一部片《吟遊詩人》,裡面也有盲人樂師表演的場景,眼罩上還縫了兩顆星星。帕拉贊諾夫都是用一種表現性的方式、藝術如何表現一個人物的狀態去設計,我覺得那種視覺符號真的是太強了。
王佳惠:還記得《被遺忘祖先的影子》裡男女互相思念的時候星星會出現,六角星刺繡的解讀是在胡楚爾文化裡就是象徵「知識宇宙」的符號,很抽象但又具體,像是他們透過這些圖案在跟未知的宇宙對話。這部片的美,真的不是只有視覺而已,而是每一個細節都藏著文化、信仰、情感跟歷史,你可以一看再看,每次都會發現新的東西。
鴻鴻:我們先講到這邊,然後看大家有什麽問題或者是有什麽想法,我們也可以再繼續交流。那就看現場有沒有觀眾是想要問題。
觀眾:《被祖先遺忘的影子》是我看過帕拉贊諾夫作品中,對話最多的,它一開始是用一般的敘事手法,在一個小時候轉為大家所熟悉的帕拉贊諾夫手法,想問一鴻鴻老師這是特別設計的嗎?還有今天在看《基甫壁畫》跟之前看《哈克柏蒙太奇》、《阿拉伯紋萬花筒》的時後,不知道片尾建築物的不同有什麼寓意嗎?
鴻鴻:我不太知道他們有什麽不同,但因為他們是在完全不同的地方拍的,《基甫壁畫》是在基輔,而《哈克柏蒙太奇》跟《阿拉伯紋萬花筒》都是在亞美尼亞拍的,想必出現的就是亞美尼亞的建築。你要說它有什麽寓意嗎,我還真的不知道因為我其實對中亞、西亞的文化是非常感興趣,但也不可能去探究它每一個建築或藝術背後的文化積累到底是什麽,但我也是覺得那些建築蠻好看的。
其實我沒有覺得一個小時是他的分界點,因為對我來說,從一開始就是非常儀式性的一個電影,他所有的印記跟所有民俗藝術的處理、視覺處理和筆觸是從一開始就存在的,包括前面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戀愛,其實也是有他很多詩意的表現。這樣的故事對烏克蘭觀眾來講,就像梁祝白蛇一樣,你不用到電影院看就知道故事在演什麼,你就只是看他怎麽表現而已。所以他可以更肆無忌憚的用自己的方法去做詮釋,把那種民族特色給做出來。
觀眾:帕拉贊諾夫第一任妻子的遭遇很慘烈,想請問這有影響到帕拉贊諾夫以及反映到他的作品上嗎?
鴻鴻:帕拉贊諾夫在《被祖先遺忘的影子》不遺餘力的描寫暴力的情節,像是一開始血馬的畫面,還有伊凡被殺的的畫面,整個世界好像還在歡欣鼓舞,但他的世界已經變色了,用慢動作的方式去呈現。我覺得這也是帕拉贊諾夫對於暴力的一種延長的表現,我覺得他的確有用這樣子的畫面來傳達某種對暴力的感覺,或者來留下某一種記憶。
觀眾:老師好,我想請教的是最後伊凡的葬禮,為什麽大家還是那麽歡樂,這也是一種暴力的闡述嗎?還是他們民族的一種傳統?
鴻鴻:你不覺得他們所有的儀式都很像嗎?不管是婚禮、葬禮日常的豐收或者是逢年過節。大家就是借機來歡樂一下,借機來喝酒跳舞,吹奏他們千奇百怪的傳統樂器,雖然他們的生活應該說是艱難辛苦的。我覺得這個對比,就像嘉年華吧,對不對?為什麽人會需要嘉年華,為什麽需要過年過聖誕節,就是讓大家集體情緒有一個抒發。所以對他們來說,我覺得那個生死的距離好像沒有那麽的大,這也就是伊凡為什麽可以跟他的初戀情人重聚,我不覺得那是一種暴力,那就是一種生命態度。
觀眾:所以是真的咯?
鴻鴻:我不知道有幾分真實跟虛構,但是就影片放映,在烏克蘭的文化界反應是非常好,所以他應該主要是真的,並沒有太多變造的成分,不然應該會有人起來反映。
觀眾:老師好,因為我前些日看塔可夫斯基的介紹,發現他在不同訪談的講過好幾次,他覺得是沒有辦法真正理解不同文化的,所以你對外國人的理解,會有一些局限。我看到帕拉贊諾夫這部電影後,不知道老師有沒有看到這個問題?
鴻鴻:我覺得他們雖然是朋友,但他們是完全不一樣的人,你看電影就知道。對帕拉讚諾夫來說,他死前籌備的下一部片,是他要去美國拍印第安人的故事。就是說他的志願,有點像要到全世界最沒有人去的地方,去發掘那個地方的美好。是當地的豐盛跟野蠻這些東西在吸引他。我記得在去帕拉贊諾夫紀念館的時候,中間有一段特別是在展覽他去伊斯坦堡的時候。因為他常年不能出國,後來到了應該是在拍《吟遊詩人》的時候他定去了很多國家,他非常非常開心。伊斯坦堡是一個多種文化交匯,伊斯蘭、基督教文化在裡面交匯的地方。那他非常非常喜歡伊斯蘭堡,在那裡做了好多藝術作品,所以你可以看得出來他其實喜好自由,對所有的異文化啊充滿熱情。我想這也是為什麽法國人那麽喜歡他,因為法國人跟他也很像,他們對所有他們覺得陌生的文化都充滿了好奇。
我覺得帕拉贊諾夫應該就是這樣子的一個人,這跟他從小生長第比利斯在有關,但不是現在的,因為蘇聯解體變成民主國家之後,第比利斯把所有的外族人都趕走了。可是在他小時候生長的年代,那邊非常多雅美尼亞人住的,還有很多俄羅斯人、烏克蘭人和穆斯林,街頭還有吟遊詩人在唱歌。所以對他來說那樣的一種文化熏陶深深的影響了他,他把不同宗教、文化的東西全部都放在一起,他覺得如魚得水非常的自然。他並不是去表現他們這中間的沖突,而是在表現大家可以互相欣賞、互相理解,而且共融共存,。我覺得這是他的電影一直給我的一種感受,就是世上這種很強烈的開放性,對於未知事物的熱愛,跟對於這種不同文化的一種開放性的理解。那我覺得,這不就是現在這個世界最需要的嗎?
觀眾:我也有一個問題想問鴻鴻老師,因為其實帕拉贊諾夫後面這幾部,剛剛有講到改編自傳說,甚至也有改編文學小說的,想請問老師是怎麽樣以這樣劇本的、甚至文學性的角度去看待他後面這幾部電影的一些改變,或是戲劇上的手法?
鴻鴻:他的《吟遊詩人》是他從小聽他媽媽講給他聽的故事嘛,但是老實說我看他的電影時完全不會想到文學。因為他的電影藝術性太強、影像性太強、音樂性太強,這些東西都是文學無法達到的。那我覺得是他借助的文學都是傳說故事,他借助的並不是文學的文句,而是他的故事。也就是說他其實只是拿一個民族傳說來當做他的橋梁,讓他在上面可以蓋他自己的城堡。所以我覺得這可能也是對文學一個很不錯的方式,就是買櫝還珠,我只要你的殼,我不要你的珍珠,珍珠還給你,因為我要放我自己的珍珠進去。我覺得這也是一種對文學改編的態度,也未嘗不可。這就是為什麽他沒有去拍戰爭與和平,因為有別的傻瓜拍了。他就拍簡單的童話故事就好了,他就可以更自由的去馳騁他的想象。
主持人:那我問一下佳惠老師,其實我們剛有一開始有提到,其實你當初提的片單前兩名,就是剛剛的《被遺忘祖先的影子》和《石榴的顏色》,可以請你稍微講一下《石榴的顏色》,還有你為什麽喜歡這部片的原因。
王佳惠:相比於《被遺忘祖先的影子》,在服裝造型上有沒有什麽樣的不同或者相同之處。其實他是很顯而易見的,就是他要弄得更前衛,那因為今天我看了《基輔壁畫》之後,應該可以說是像《石榴的顏色》的練習曲。因為我常年跟蔡明亮導演工作,然後也超過20年的時間,所以在他這個整個創作的歷程,尤其是現在蔡明亮導演已經走進美術館去做創作,那我好像可以感覺到這中間都有一種共通性和連結性。就是說蔡導他在後來的這幾年已經偏向於對他來說,越來越簡單的創作,但是他所觸碰到的面向越來越廣。我覺得這就是說在藝術上的一種挑戰,尤其是影像藝術。因為影像藝術,畢竟還是需要一群人來完成的一件事情,那跟純粹的一個畫家書房畫畫,我愛畫什麽就畫什麽,這是完全不一樣的。服裝設計師並不是說真的拿傳統的服裝來穿上去,他是精心設計過每一個鏡頭,這個鏡頭我要表達什麽,這都是精心設計過的。
我覺得帕拉贊諾夫能夠呈現出就現在看來非常前衛的東西,我現在看還是覺得很厲害。這應該是慢慢累積而成的東西,那怎麽樣在這個過程裡過濾掉,比如說他的敘事風格怎樣能在更簡潔,但是在簡潔中他又可以說出他想要說的東西。這就是這個藝術家非常難得的部分對那美學當然是不用說,我好像也不夠這個資格在這邊去傳授他的美學,或者是評價他美學。因為我自己也是粉絲之一嘛,那我會很鼓勵在座的每一位能夠多看這類的作品,我覺得就會有很多的啟發了,不管是視覺上心理上都會得到滋養。
主持人:兩位老師還有什麽樣的分享和話有想要跟觀眾朋友說的嗎?
鴻鴻:我覺得能在電影院看這樣的電影非常的幸福,而且帕拉贊諾夫的電影真的是每看一遍,就看到好多不同的細節。尤其越往後像從《基輔壁畫》開始到《石榴的顏色》它中間的邏輯其實並不分明,你可以感覺到他有一個趨勢發展的階段,但他並沒有要解釋。我覺得他也提供了一種靜觀電影的機會,這可能就跟蔡導的作品也有精神相通的地方。
我們其實太習慣從以前的好萊塢到現在的Netflix,這種很功能性的敘事方式,基本上觀眾不需要付出努力就可以得到很多的信息。但像帕拉贊諾夫這樣的電影就是一方面用他的美吸引你關注,另外一方面他其實也挑戰觀眾,你不動腦筋好像就沒辦法看下去。
那麽我覺得我們並不是說一定要去找到他的答案,如果他有答案他就不用拍這樣的電影,他就是留下了那些縫隙、那些異鄉、那些美感。比如說《基輔壁畫》為什麽天上掉下來的是錢不是雨,這個我百思莫解啊,但你可能可以有很多不同的解釋。他當然是他心有所想才會這樣設計,比如說像《基輔壁畫》就是他談戰爭、談失落的愛情,他談了戰爭的很多的後遺症,但他用了一種幽默夢境的方式來表現。所以他所有的意象包括那個海螺、背後的那些那些畫像和前面出現的軍人之間的關係等。這中間其實都有好多東西可以互相去對應,中間有所謂隱秘的關聯,我覺得就是藝術最棒的地方,是言語無法傳輸,只有看得時後心領神會。尤其我覺得在電影院看整個氣氛就完全不一樣,真的要到電影院裡面來感受。也感謝台北電影節可以把帕拉贊諾夫完整的傳世之作拿出來放映。
主持人:那佳惠老師有什麽話對我們說呢?
王佳惠:我是建議大家,不妨用一種非常輕松的方式去感受就好了,我覺得像這樣子的電影都像是一幅抽象畫。我幾乎每兩年或一年會去龐畢度或是羅浮宮,尤其是龐蒂杜,它會有現代的印象派。我後來發現我10年前看同一幅畫,喜好的東西跟觀點跟十年後看的完全不一樣。所以我在想這樣子的作品其實也一樣,可以反映觀者自己的成長。而這個整個過程你的心境就很簡單,你就是你想怎麽樣就是怎麽樣,就單純的去享受。像剛剛有一位觀眾提到那個建築的問題,我覺得像這些不妨就去查查看,我覺得其實這些都是讓我們跟整個世界連接,跟不同國家文化去做連接一個很好的方式,比如說他的服裝刺繡到底是什麽樣子、建築是如何等。這就不單單是看電影本身,電影已經呈現在那,就是要啟發,讓大家去挖掘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主持人:謝謝大家,那我想就是如剛剛兩位老師說的,這次我們也是很難得的把帕拉贊諾夫後期的作品,呈現在大螢幕上。那當然他早期的作品,希望有機會的話還是可以給大家看一下。帕拉贊諾夫的影片還有一些場次,喜歡的話也可以推薦給大家。剛剛也有提到,我們這次也有選用他最新的紀錄片《 帕拉贊諾夫印記》 裡面講到了他所有的生平,還有為什麽他會拍出來這樣的一個電影幕後的故事,所以也很推薦大家有興趣的話可以看這幾部片。那因為今天的今天的時間有限,我們的講座也必須告一段落,我們再掌聲謝謝兩位老師精彩的分享,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