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時間發生衝突,請檢查其他同時段場次
本場次已過期
移除片單

2026北影活動文輯|「電影正發生:動作」論壇-打出一部《功夫》:台韓動作交鋒

2026.07.09

主持人|百白
與談人|九把刀、張材旭、洪昰顥

文字|陳昕語

______________________

主持人:
大家好,我是今晚的主持人百白,歡迎大家蒞臨 2026 年臺北電影節的「電影正發生」論壇。今天的論壇由臺北電影節與麻吉砥加電影共同主辦,我們再次用掌聲感謝他們。

現在,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功夫》團隊!歡迎編導九把刀、動作導演張材旭,以及臺灣動作特技協力洪昰顥!首先我為大家簡單介紹今天與會的來賓。

在我左手邊的是九把刀導演。大家對他一定非常熟悉,他從作家「寫而優則導」,創作了《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月老》、《請問,還有哪裡需要加強》等作品。九把刀導演的執導類型非常多元、風格獨樹一幟,同時也是臺灣的票房保證。我們掌聲鼓勵!

九把刀:
有點心虛。 (笑)

主持人: 
我知道你今天因為「票房保證」這四個字有點心虛,但我們有過去累積的成績。而且有過去,就一定會有未來。

跟大家分享一個趣事,有一次我喝酒遇到柯震東,我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他說:「最近在跟把刀在拍片啊。」我關心了一下他們的近況,柯震東說:「把刀還好啦,之前在療傷,現在應該沒事了。」相信現在傷口已經療癒好了,幸好有拍這部新片。我看你今天氣色還不錯就放心了,能看到健康的你真是太好了。

接下來介紹第二位,是我們的動作導演張材旭導演。張導是韓國非常知名的動作導演,過去的動作設計作品包括《格殺福順》、《空氣殺人》等。我們掌聲歡迎他遠道而來!

最後一位是我們老朋友洪昰顥。大家一定看過他的作品,像是耳熟能詳的《狂徒》、《下半場》、《周處除三害》等,一舉拿下金馬獎與臺北電影節的動作設計獎項。最近他也有一個好消息要跟大家分享,就是他完成了首部執導的電影長片。我們掌聲歡迎昰顥!

介紹完三位與會來賓後,接著要進入今天的主題《功夫》。在正式聊之前,我想先問現場的觀眾一個問題:已經看過《功夫》的人請舉手?
(現場觀眾紛紛舉手)

主持人:
哇,太好了,大家都看過!因為距離影片上映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我來幫大家複習一下《功夫》的故事背景。

這部電影改編自九把刀導演的《都市恐怖病》系列小說中的同名篇章。故事講述兩位由柯震東與朱軒洋飾演的魯蛇,他們意外遇見了一位神秘的流浪漢怪老頭。沒想到這位老頭竟是身懷十八般武藝的武林高手,還自稱已經沉睡了五百年。這位高手名叫黃駿,由戴立忍老師飾演。

兩人見識到黃駿高超的武功後,便決定下跪拜師學藝。隨後,他們班上另一位家裡被欺負的同學也加入了拜師的行列。這群年輕人加入後,才發現黃駿與他的師弟藍金,由劉冠廷飾演,一頭白髮之間,有著一段橫跨五百年的江湖恩怨情仇。三人就此捲入這場風暴,展開了一連串奇幻的旅程。這樣簡介大家有回想起來了嗎?如果一時間還想不起來也沒關係,我們等一下會播放回顧影片,幫大家重溫。

在臺灣影壇中,《功夫》是一部非常特別的電影,它的動作戲含量極高,所動用的人力資源與時間成本,在國片歷史上都是非常龐大的規模。要完成這部片,真的需要奇蹟,而今天我們在這裡就是為了見證奇蹟的發生。

我在做功課時,看到九把刀在某次訪談中說了一句非常動人的話,他說:「奇蹟,是需要努力才會發生的。」

看過《功夫》的觀眾一定會注意到,片中有一句台詞、有兩個字一直重複出現,那就是「相信」。我相信大家今天也是因為「相信」,才會坐在這裡。

所以我想請教把刀今天的第一個問題:在《功夫》這部電影裡,融入了非常多經典的武俠與流行文化元素,像是《射雕英雄傳》、電視劇《飛龍在天》、布袋戲、李小龍,甚至還有《浴火鳳凰》、《七龍珠》和《復仇者聯盟》等,多到數不完,甚至連影評都在分析這部片到底向多少經典致敬。

想問把刀,你當初是怎麼說服你的夥伴們去「相信」這個願景?而你又是為什麼想把這麼多的元素,全部抓進並融合在你的電影裡面呢?

九把刀: 
我應該是身邊朋友裡最熱愛武俠的人。我最喜歡的武俠電影是徐克導演的《笑傲江湖》,同時我也非常喜歡金庸和古龍的小說。當初在創作《功夫》這本小說時,我大量使用了金庸與古龍的元素,將他們創造的人物胡謅進劇情裡,目的是讓讀者產生一種錯亂感,為什麼黃駿口中的江湖歷史,會是由這些亂七八糟的角色所組成的?

但後來在拍電影、決定如何重組這些武俠元素時,我覺得應該要為臺灣保留一些屬於我們自己的文化養分。

所以我沒有那麼刻意地去使用古龍或金庸的東西,而是從自己從小到大喜歡的記憶裡去攫取。例如大家都喜歡的李小龍,還有我小時候很愛看的《浴火鳳凰》。當《浴火鳳凰》的元素出現時,跟我同一世代的人看到應該會有點開心,覺得竟然有人和自己一樣,記得這些我們曾熱愛過的東西。如果預算再多一點,可能連「靈芝草人」都會出現(笑)。另外我也很喜歡《神鵰俠侶》,所以片中會有那隻大鵰。

我也非常喜歡布袋戲。原本我想放兩個角色進去,一個是「黑白郎君」,由春風飾演的角色,這有成功放進去;另一個我想放的是「獨眼龍」,但後來讀本時,發現大家竟然都不認識獨眼龍,這讓我挺挫敗的。

我覺得在使用這些元素時,不見得每個人都要跟我一樣熱愛,但至少要聽過。現在很多人其實沒看過布袋戲,但當他們看到黑白郎君出現時,會明白這是一代人的經典,這樣就夠了。順帶一提,我從小就很討厭史艷文,他每次要殺人都猶豫再三,到底在搞什麼?相反地,黑白郎君壞得很徹底、很酷,所以我選擇了他,而不是正派主角。

還有《飛龍在天》。那部戲播出的時候我正在讀大學,一開始覺得看八點檔是一件很不酷的事,但後來發現有賈靜雯演出,她那麼酷,於是我就忍不住跟著看。當時的心情是一邊覺得俗套,一邊又覺得蠻好看的,會一直想看仇恨天接下來要幹嘛。奇妙的是,我當時因為要上學,一週大概只回家看一次,但劇情居然都還接得上一點。《飛龍在天》演了八百多集還是上千集,它已經不可避免地成為臺灣人一定聽過的角色與故事。

我把這些成長過程中喜愛的電影與記憶放進來,是想在片中為臺灣的在地元素保留一個重要位置。在小說裡,這是一段由各個武俠角色構成的口述歷史;而在電影成型的過程中,我所喜愛的武俠,其實就是我所愛的臺灣。

在讀本時,我一直跟大家說:好不容易有機會花這麼多錢拍一部電影,我非常希望它能像一個「時光膠囊」,記載著某一個時代的共同記憶。

當然,我不會去問每個人「你覺得重要的、在意的東西是什麼?」,因為創作者有時候是很粗暴、以自我為中心的,我覺得重要就行。不過在讀本過程中,就像我說的,發現大家對獨眼龍沒反應時,我就會默默把它刪掉。這整個成型過程中,我很偏執地希望大家可以透過這個重新翻拍的過程,和我一樣喜歡這些元素。

我看台下有一些很年輕的面孔,你們現在可能很喜歡《咒術迴戰》或《鬼滅之刃》。等你們長大、有機會創造屬於自己的作品時,可能也會想在招式裡向《鬼滅之刃》致敬,取個「凶暴之呼吸」之類的名稱。當你們把過去的養分轉化為全新的作品時,就是在向自己的青春致敬。到時候,你們也會製造出一個屬於你們的時光膠囊。

而我,只是製造了一個屬於我這個 48 歲大叔的時光膠囊,雖然這個時光膠囊有點貴就是了。

主持人: 
謝謝九把刀導演的分享。這部片我看得非常開心,昨天晚上又重看了一遍,還是笑得合不攏嘴。我覺得九把刀導演非常厲害的一點是,你就像個精準的數學家,總能找出大眾娛樂的最大公約數。你所認為大家會喜歡的、或者這片土地上需要被留下、能產生共鳴的東西,你都能代替我們捕捉到。
剛剛提到《功夫》這部電影,在我看來,它有點像是臺灣武俠電影的一部「雜史」,你把各種元素完美融合在作品中。身為觀眾,我是非常買單且相信的。

不過,現在讓我們把這顆時光膠囊吞下去,回到你們創作的起點。九把刀導演究竟是怎麼說服團隊夥伴的?

接下來,我想請兩位動作設計聊聊,當你們第一時間看到從小說轉化而來的劇本文字時,心裡的真實感受是什麼?你們又是怎麼去相信這位導演,能夠把如此龐大且天馬行空的文本給拍成電影?
這一題很有趣,我們首先請臺灣代表,昰顥來和我們分享。因為昰顥對於剛剛把刀提到的這些臺灣在地元素最為熟悉,我們來聽聽他的想法。

洪昰顥:
我本身其實非常討厭看書,但導演的《功夫》是我入行前,極少數真的從頭到尾讀完的其中一本小說。我個人非常喜歡這部作品,因此某種程度上,能參與這部電影的影視化,算是我入行前的圓夢計畫,能加入這個劇組真的讓我感到無比幸福。

導演的風格一向以熱血著稱,這對我們那個年代的男生來說,是一件極具吸引力且讓人熱血沸騰的事。
進入實質拍攝後,我看到了非常難得的景象。我很久沒有在一個劇組裡看到從各部門主管到基層助理,每一個人都如此無條件地相信導演。只要導演一喊出「相信」,所有人就會立刻動起來。無論是高難度的動作場面、細膩的文戲,還是在棚內的拍攝,所有人都被拉起來,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信念:相信導演能帶領我們到達某個全新的空間與高度。

老實說,導演的片場真的有一種像邪教般的強大凝聚力,他所相信的事情,會傳染給每一個人,讓我們也堅信自己一定辦得到。這在臺灣的拍攝環境中是非常罕見且難得的狀態。對於我們這群在臺灣學武術、練格鬥的人來說,我們已經太久沒有看到一部以武俠、武林、武術與功夫為核心主題,且融合現代摩登感的動作片了。這件事情對我們而言至關重要,也正如導演所說,以往也許沒有,但現在我們將它完成了,這是一份必須被記錄下來、留待日後細細品味的珍貴回憶。

張材旭:
首先,我當時是透過翻譯機讀了導演的劇本。雖然一開始只讀了前面幾頁,但我發現裡面有大量、非常豐富的動作場面,在準備的過程中越看越心動。後來,我主動向製作組提出希望能和導演親自見面。
之所以想見導演,是因為劇本中有些因文化差異不太理解的部分想當面釐清,同時也想了解導演對動作場面的具體想法。不過,第一次和導演見面討論時,我其實還沒有馬上抓到他的思維邏輯和核心重點。
但隨著討論加深,我發現九把刀導演與其他導演有著非常大的差別。

舉一個具體的例子:身為動作設計,當劇本寫到要殺人時,我的直覺通常是拿刀去刺、去砍。然而有一天,導演突然走過來跟我說:「張導,如果你設計這個人正在喝珍珠奶茶,然後他的頭突然被砍掉,珍奶從斷開的食道裡一粒一粒掉出來,你覺得這樣怎麼樣?」

我聽完當下非常震驚,心想:「這個人到底是怎麼了?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東西?」。這讓我大開眼界,他的創意層次非常廣闊且超乎預期。

此外,導演在現場帶動團隊氣氛的能力也非常與眾不同。在拍攝現場,沒有任何人會大聲斥責、皺眉或擺臉色,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崗位上極其認真地付出。在整個拍攝、與導演一邊協調一邊工作的過程中,我深深被他的指導能力與個人魅力所折服。從那一天起,我百分之百地相信導演,決定將自己完全託付給他,一起把這部片做好。

主持人:
謝謝張導的分享。
聽完兩位動作設計的分享,可以感覺得出和九把刀導演一起工作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電影圈內一直流傳著一句話:「開心拍戲,才能拍出開心的電影。」這正是九把刀導演非常迷人且厲害的地方,他的作品總能在最純粹的快樂中,精準找到大眾娛樂的視角。剛剛兩位也提到了,當創作一開始,團隊之間是完全沒有任何懷疑、完全信任他能變出這場電影魔法的。

既然提到了信任,接下來我們想聊聊「跨國文化轉譯與溝通」的部分。
大家都知道張導來自韓國,對於劇本裡一些非常臺灣在地的流行文化元素,可能無法在第一時間快速理解。在這樣的狀況下,前期的溝通不免會產生時間、預算與人力等溝通成本。

我想請教把刀,在這樣存在文化與語言壁壘的前提下,當初是什麼關鍵原因,讓你堅持一定要邀請張導加入,一起完成《功夫》這部對你而言像時光膠囊一樣重要的創作呢?

九把刀: 
其實原因非常實際。當時我寫了兩、三段劇本,請麻吉砥加電影公司的人直接去韓國拜訪幾家頂尖的動作設計公司,請他們針對這幾段劇本內容直接進行試拍。

當時大概有兩、三家公司完整地把劇本內容執行了出來,而且他們都投入了非常龐大的人力與資金去拍攝。所以,我是完全憑藉著非常實際的畫面成果,進而選擇了張導的執行方式。

對我來說,在去向對方解釋劇本該怎麼拍之前,我更想先看到動作指導在自己「獨斷拆解」這段劇本後,會如何呈現它。他們的成果讓我非常驚訝。而且這種「比稿」的狀態非常殘酷,如果你沒有被選中,我們這邊是不需要付錢的。所以,他們想要拿到案子的決心和所投注的心力,都是極其強烈的。而張導團隊當時交出來的,就是最讓我驚豔的一段 Demo。

我絕對不是那種跟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就會亂給案子的導演,我是非常實際的。
另外補充一點,剛剛張導提到「吸管插下去、珍珠掉下來」的橋段,其實在最早的三個劇本版本裡更血腥。原本的設定是:藍金拿著一顆麻將直接打在別人的頭上,結果對方的下巴被砸碎,掉出了一顆麻將的「發財」。

那顆掉出來的「發財」上面沾滿了血。而柯震東飾演的角色一看到那顆麻將,就覺得大事不妙,因為他們家整天都在打麻將。結果他一回家,發現全家人真的都被殺光了。本來是這個版本,但後來考慮到劇情後段,柯震東必須和藍金達成某種和解,他不可能去跟一個殺了他全家的仇人和解,所以後來就取消了麻將的設定,改成了喝珍奶。

不過在最終的電影裡,這一段其實拍得沒有那麼明顯。畢竟這是一部花了 2.6 億台幣打造的大片,你總會希望在上映時不要被列為限制級。我們當時確實有拍了珍珠從食道一粒一粒掉下來的特寫鏡頭,但最後還是沒有用那一顆。現在想想真是有點煩,早知道就直接拍成限制級了!這樣如果票房只有 4000 萬,我還可以理直氣壯地找藉口說:「哎呀,沒辦法,因為我太有原則、堅持拍限制級嘛!」

主持人:
原來導演和張導的合作起點是這樣的。那想請教張導,當時看了劇本之後,難免會遇到語言隔閡或文化差異,您當時是怎麼去消化劇本的?中間有沒有遇到特別困難的地方?

張材旭: 
劇本中的文化差異,確實是每次最讓人感到困難的部分。不過每當我遇到不理解的地方,我就會直接提問,反覆向導演或製作公司確認。其實比起我,導演和導演組有時候反而更擔心溝通問題,所以我會主動展現出有把握的態度,讓他們放輕鬆、不要那麼擔心。

主持人: 
所以這是一段建立在互信基礎上的美好合作。
接著我也想請教昰顥,這次你擔任臺灣的動作特技協力,站在文化的轉譯與你個人的專業視角上,在拍攝現場提供了哪些實質的協助?

洪昰顥: 
基本上,在現場看到導演和張導的溝通是非常流暢、暢行無阻的。因此我這次的工作內容,主要是在幕後協助張導,讓他能在臺灣非常順利地執行他的動作設計。

大家平常看到的動作設計,可能只是畫面上幾個人打來打去,但其實幕後有非常繁雜的行政與技術需要處理。例如動作組司機、鋼絲特效需要多少人來拉、現場的安全維護等。

此外,張導雖然之前來過臺灣,但對臺灣當地的特技演員並不熟悉。我的職責就是協助他安排最合適的替身名單。比如柯震東或朱軒洋的替身該由誰擔任?每位特技演員的特性都不同,有人擅長威亞、有人擅長被摔、有人擅長硬橋硬馬的打鬥。我會把這些特性梳理出來,提供給張導和導演挑選,決定哪一場戲由哪位演員上陣。同時,周邊的安全防護設備也由我協助張導處理,好讓他能心無旁騖地和導演專心進行動作設計的創作。

主持人: 
謝謝昰顥的分享。拍電影就是這樣,一群人在同一個時間點內,必須把一百件大大小小的事情同時做好,才有辦法完成這樣一部作品。我們今天非常榮幸,能在一字一句中見證他們的創作過程。

接下來,要進入今天論壇的重頭戲「劇本讀本」環節!
待會大家將會親眼看到《功夫》的實體劇本。我們今天挑選了第 84 場戲,這場戲也就是我們剛剛反覆提到的核心場景,由嚴藝文女士飾演的角色,與藍金、淵仔、阿義以及乙晶,四人在天台展開一場關鍵的喋血激戰。

我們會從讀本開始,讓大家感受文字是如何轉化為 Demo,最後再變成大銀幕上的正片。
我現在非常緊張,感覺自己好像在參加選秀一樣。待會我會負責朗讀劇本中的Action部分,也就是大家在螢幕上看到的三角形符號。在劇本中,這些三角形通常用來標示鏡頭指示、演員的動作指令以及環境的建構,好讓閱讀劇本的人能夠理解畫面。

而在角色分配上,我們的臺灣夥伴們將會分飾不同角色:我飾演「王淨/乙晶」的角色,請大家在腦海中自動帶入王淨的臉、九把刀導演飾演「師傅」與「淵仔」兩個角色、洪昰顥導演 飾演「阿義」。

主持人:
淵仔、阿義、乙晶三人從黑暗中殺出。 鏡頭特寫:嚴藝文飾演的議長臉上帶著古怪的表情,口中還咕嚕咕嚕地喝著珍珠奶茶。 地上躺著許多屍體,令人驚悚的是,他們的頭顱都不見了。

洪昰顥:
噢,不……

主持人:
議長因驚嚇過度,一手拿著珍奶,另一手不明所以地朝三人開槍。  砰!砰!砰! 突然間,議長的肩膀猛地下沉——白髮藍金人格的「師傅」不知何時已赫然蹲在議長的肩膀上。  議長嚇得像機械人一樣,拼命將槍口往脖子上方調,朝上連續開槍。 師傅手裡拿著一枝桃花枝,他一邊邪魅地笑著,瞳孔裡閃過一道冰冷的藍光。

洪昰顥 : 
師傅!你……你變了好多。

主持人: 
師傅只是微笑,笑容令人毛骨悚然。學長敏銳地察覺到氣氛極度不對勁,與阿義立刻側身擋在乙晶面前。就在這時,原本蹲著的師傅慢慢直起身子。

九把刀 : 
我今天的運氣看起來真是不錯。

主持人: 
師傅嘴角的笑容瞬間凝結。他垂下手,毫無預兆地將那根桃花枝直直插進了議長的天靈蓋!議長的面部表情極度扭曲。在天旋地轉的劇痛中,她竟然還在大力吸著手裡的珍珠奶茶。 下一秒,議長的頭顱順著桃花枝慢慢被切了下來,無數的珍珠混著鮮血從斷開的食道裡不斷噴湧、掉落。 師傅身上殺氣暴漲,順手將議長的頭顱當作武器狠狠丟向三人! 淵仔與阿義見狀,急忙抬起旁邊的兩塊鐵製鷹架企圖擋住頭顱。 砰!鷹架隨即被師傅凌空劈出的「劍指」瞬間穿透! 師傅攻勢不停,閃身直接朝後方的乙晶發動致命攻擊。學長咬牙衝上前死死抓住師傅的手,阿義則順勢踢出一片鷹架試圖阻擋。 師傅身形在空中展開,劍指化開,凌空將飛來的鷹架劈成兩半!

兩片斷裂的鐵鷹架啪一聲朝兩側飛出。其中一半劃破了學長臉上的面具,在右臉頰拉出一道深深的血痕;另一半則直衝阿義而來。 阿義在千鈞一髮之際舉起雙手格擋。啪!阿義的手指硬生生被震斷了兩根。

洪昰顥: 
太超過了吧!

主持人:
師傅發動了如狂風暴雨般的連環攻擊。淵仔與阿義在毫無喘息空間的攻勢下只能勉強防守。無奈雙方實力落差過於懸殊,兩人很快就被師傅徹底擊潰。 此時,後方的乙晶陷入極度的慌亂與害怕,她急迫地蹲在地上四處尋找阿義斷掉的手指。

他是阿義耶!先幫我撿手指!黃金三小時!手指……手指到底在哪裡?
乙晶在地上抓起某個不知名的東西,情急之下朝師傅砸去。師傅眼神一冷,隨手用劍指將飛來的物體劈成碎片。淵仔與阿義見狀逮到空檔,兩人同時衝上前,合力將師傅攔腰舉起! 師傅在半空中腰力一扭、凌空翻身,雙手劍指猛地往下一點!一股排山倒海的勁道震開,讓淵仔與阿義在空中失控翻了一圈。  兩人不放棄,再度飛身攻向師傅。師傅腳步一滑,順勢退到牆壁邊緣。淵仔與阿義雙拳如雨點般狂暴地轟在師傅身上,但師傅毫髮無傷。 師傅使出劍指將兩人直接反彈、重重砸向牆壁。兩人在牆上撞開裂縫後被擊退。師傅緊接著一記劍指橫掃,強大的「劍氣」直接將兩人甩飛至半空中,隨後重重摔落在地板上。 師傅緊跟著從上方發動致命的重擊!兩人驚險地翻身躲開,起身的瞬間,胸口馬上又被師傅一腳狠狠踢飛!

九把刀: 
我這裡想要特別打岔補充說明一下。其實在我最原始寫好的劇本裡,這些三角形是非常精簡的,當時只寫了一些基本的打鬥概念。

那現在大家看到的這份這麼詳細的劇本是怎麼來的?是我們先把概念交給動作導演張材旭,由張導將這些天馬行空的文字,在韓國真正拍攝並執行成高完成度的動作 Demo 影片。

等到張導把 Demo 拍出來、我們雙方開會定案之後,我為了方便台灣拍攝現場的各個部門執行時「有所本」,我才回過頭來,把張導在 Demo 裡設計的所有具體動作,精準地寫成現在大家看到的、密密麻麻的最新三角形指示。

所以這中間不是張導一味地在執行我劇本裡的死命令,而是我們雙方來來回回修正了非常多次的成果。最後定案的這份劇本,是一個要讓現場每一個工作人員都能一眼看懂「我們現在這一顆鏡頭的動作到底在拍什麼」的終極指南。

主持人:
這真的是非常珍貴的分享!我剛剛故意帶大家經歷一段讀本時的疑惑與不耐,因為我自己身為演員,第一眼看到這種劇本也會想:「天啊,這畫面到底要怎麼拍?」

但導演剛剛的分享點出了一個關鍵,電影劇本不是用來閱讀的文學作品,它是全劇組的「工作本」。
全劇組幾百個工作人員,就是拿著這一句句三角形指示來進行實際的執行。我們現在看到的完稿結果,是為了要讓所有人能精準完成導演大腦裡想像的畫面。

九把刀: 
沒錯。舉個例子,劇本裡寫到:「師傅抓住兩人的頭砸向牆壁,兩人被擊退。」
當美術組看到這個三角形時,他們腦中動的就不是文學心思,而是精算:「啊!演員的頭要撞牆。所以我必須在現場搭建一面用特殊安全材質做的假牆壁,讓演員和特技替身去撞,而不是直接讓他們去撞實心水泥牆。」

再比如,劇本寫到師傅用劍指去刺穿牆壁、牆壁要被破壞。美術組這個時候就會在前期會議提出疑問:「導演,這個劍指劃過去、牆壁一整路破壞爆開的痕跡,是要交給後期的特效組用電腦動畫做?還是我們美術組在現場就要做出一道有破壞機關的牆?那現場是不是需要準備兩面牆?一面是撞擊前完好無損的牆,另一面是撞擊後破損的牆?」

所以,這本工作本的核心意義,就是讓各部門根據這些三角形,去拆解細節並討論預算該怎麼花。
如果我們研判,這個牆面破壞的鏡頭如果全由電腦特效來做比較省預算,那就由特效組認領;但如果這一幕我們會拍很久、鏡頭會一直特寫那個劍指劃開牆壁的延伸軌跡,特效做起來太貴或不自然,那我們可能就會請美術組直接在現場製作實體機關。如果只是一筆畫過去,鏡頭隨即帶走、不再回頭拍裂縫,那大概就會直接交給特效組來認領。

主持人: 
這工作本不只決定錢怎麼花、工作怎麼分配、演員怎麼表演,更與服裝、道具、特化、特效,甚至是音效與音樂都息息相關。非常感謝導演適時打岔補充,讓台下的觀眾明白為什麼我們要進行這麼細緻的劇本讀本。

此時我看到我們有一位優秀的夥伴也坐在台下頭哥!頭哥是我們《功夫》的美術設計指導,大家給他掌聲鼓勵一下!

九把刀: 
頭哥真的是我們這部片非常完美的後盾。在拍攝現場,他是唯一一個比我更熱愛畫畫的人,他隨時隨地都在畫,哪怕有時候是用不到的場景也在畫,根本停不下來。

主持人:
如果有機會的話,推薦大家去逛逛頭哥的臉書,他上面分享了非常多電影幕後的工作秘辛,非常精采。
現在,讓我們繼續把第 84 場戲剩下的段落讀完,讀完後就要來觀賞 Demo 影片。我們接續從師傅的「白髮藍金人格」開始。

師傅的招式「一手為刃,劍指勝刀」,淵仔與阿義兩人被切來打去、痛不欲生。 就在這時,關鍵道具出現,一只燃燒中的金紙爐。現場金紙漫天紛飛、烈火熊熊。

九把刀 :
師傅,再砸下去我們真的會死啊!黃金三小時!三小時!

主持人:
師傅猛地將手指插進了一旁的「紙牆」。他的內力灌入牆中,剎那間,原本用來捆綁報紙與雜誌的塑膠打包帶一條條整齊地斷開。 牆在強大內勁的扭射下,化作海量的「紙劍」鋪天蓋地般射向三人。乙晶眼看情況不對,在緊急關頭抄起鐵鏟,將金紙爐如同鏟球般猛力鏟向阿義。 阿義心領神會,奮力用肩膀架住飛來的金紙爐。淵仔也在瞬間意會,一記重掌狠狠打在金紙爐的爐底! 金紙爐猶如一尊人形火砲,爐中燃燒的火碎金紙化作一條狂暴的火龍,迎面衝向來襲的萬千紙劍!

其實光是聽到劇本描述「燃燒的金紙漫天紛飛」,大家可能就會想:現場到底要準備多少金紙?要燒多少?因為我們拍攝的場景是在頂樓天台,如果金紙在高空燃燒、隨著風飄到樓下,引發火災怎麼辦?

九把刀:
遇到這種情況,我們做導演的要先學會道歉。
但說認真的,我們不能真的引發火災,可是如果現場完全沒有任何實體火光與灰燼,拍起來質感又不好。所以前期的工作會議上,我們就必須精準研究。這場戲飄散的燒焦金紙,到底是由美術組在現場負責製造安全防護,還是交給特效組後期用電腦動畫畫上去?甚至如果現場煙霧太大導致附近居民誤報火警,到時候警察和消防隊來了,我們劇組要派誰去警察局做筆錄?這些在開拍前全都要先規劃好。

這就是我們所謂的「科學拍片」,風向往哪邊吹、會不會影響到隔壁棟的頂樓、會不會影響到威亞的安全性,所有細節都要考慮進去。

主持人:
我們剛剛花了一些時間讀劇本,導演也和我們分享了文字與各部門執行的連動關係。接下來,我們將從動作設計的視角出發,來看看動作導演在閱讀完這些劇本文字後,將它轉化成了什麼樣的實體畫面。
接下來,請大家一起觀賞張導團隊製作的精采 Demo 影片,掌聲鼓勵!

(Demo 影片播放完畢,全場掌聲)

主持人: 
非常感謝張材旭導演和洪昰顥導演帶領的動作團隊,為我們帶來這麼震撼的 Demo 影片!光是提案比稿階段的 Demo 就要做到這種程度,大家剛剛有注意到影片裡是真的吊鋼絲、真的有真刀實槍的打鬥嗎?

關於這場天台決戰,有很多粉絲都在詢問幕後的設計細節。等一下我們會請張導來和我們聊聊這場戲最困難的部分。不過在張導開口前,我想先請導演分享他看完 Demo 後的修正想法。

九把刀: 
大家剛剛看那段 Demo 時,是不是有突然注意到某些場景裡,出現了另外一個光頭特技演員在扮演師傅?這就表示這一場戲我們其實做了非常多次的測試,它不是一蹴可幾的。我們做了無數次實驗,最後把實用、好看的動作拼貼在一起。如果大家未來進戲院看過《功夫》的正片,你會發現最終的成果和這支 Demo 其實還是很不一樣。

舉個例子,在剛剛的 Demo 裡,我看到淵仔與阿義兩個人不停地朝著師傅揮拳、瘋狂毆打他,而師傅好像不痛不癢地一直承受,最後才反手把他們兩個按向牆壁。

我看完整個橋段後,立刻跟張導反映:「張導,我覺得這兩個角色之間的強弱對比不應該是這樣。」
在我的設定裡,師傅這個白髮藍金的肉體,在武功境界上是絕對碾壓這兩個年輕人的,他根本不可能允許淵仔和阿義毫無節制地在自己身上瘋狂輸出。這就像在格鬥漫畫《刃牙》裡,你很難想像範馬勇次郎會站在原地,毫無防備地接受花山薰或範馬傑克連續痛毆二十拳,這在角色強度上是不合理的。

所以,我們後來在正片中把這一段取消了,將攻防過程簡化得更俐落、更具壓倒性。
當張導在天馬行空地揮霍、展現他的動作創意時,我也會以導演和編劇的視角介入,加入我的創作邏輯與合理的限制。這就是我們跨國合作最棒的部分:在張導最奔放、最熱血的創意中,找到故事的核心平衡。

總之,每次看到這個 Demo 影片,我心裡都還是會忍不住想:「拍電影真的好棒、好帥啊!」

主持人:
真的非常帥氣。接下來,就讓我們邀請張導,來和大家分享他是如何設計、建構出如此精彩的動作場景。

張材旭:
 大家可以這樣理解,Demo並不是在限制我們「正片一定要這樣拍」,而是用來實驗「如果這樣拍,效果會怎麼樣」。

它是聽取各方意見的基石,也是完成一場動作戲的基礎。在拍攝 Demo 的階段,對我來說反而比較辛苦;等到真正到了現場要拍正片時,因為一切都已經在 Demo 階段實驗、釐清過了,拍起來反而會比較輕鬆、簡單。

現在科技很發達,未來我們在製作 Demo 影片時,可能也會引入 AI 技術或使用 3D 渲染。但無論技術怎麼變,就算導演前期再怎麼喜歡這支 Demo,到了拍攝現場,還是得因應實際的狀況做靈活的調整與變化。

主持人: 
非常感謝張導的分享,您真的非常謙虛。正如張導所說,Demo 不是最終成果,它一定還有需要根據現場狀況微調的空間。

我自己身為演員,有時候在拍動作戲前如果能收到這樣的 Demo,在現場真的會感到非常安心。因為你會很清楚整個場景打起來的節奏與調度大概是怎樣,在表演、走位時就有了一個很具體的參考依據。
接下來,我也想請昰顥分享一下,在參與前期發展的過程中,有沒有哪些與韓國團隊合作時,覺得很有趣或讓你印象深刻的地方?

洪昰顥: 
我之前和張導聊過,我覺得最酷、且跟臺灣劇組幾乎完全不同的一點,是他們「討論動作設計的模式」。

在他們團隊來臺灣之前、甚至在開始設計動作的前期,他們公司所有的動作指導會全部坐下來,一起討論劇本、一起設計角色與動作。我覺得這點非常酷!在臺灣,至少以我自己的團隊來說,可能因為時間和預算太緊迫,運作上會比較獨裁一點。我通常是盡量跟導演和各部門主創聊完後,就全憑我自己的想法把動作產生出來。

但韓國人不一樣。我覺得眾人一起激盪對創作來說非常重要,因為需要不停地嘗試、不停地修正與討論,透過很多顆腦袋一起思考,才能讓成果更好。這點讓我非常驚訝。

第二件事情是,雖然臺灣現在也會拍动作設計影片,但張導他們的團隊非常專業,來臺灣時隨行帶了一位精通剪輯、同時又會做特效的專業人員。大家剛剛在 Demo 裡看到的那些斷頭、斷肢畫面,很多都是那個隊員直接用電腦特效做進去的。

如果這些道具在 Demo 階段就要去買、去實體製作,會非常麻煩且浪費時間,直接用特效做進去,不只很有效率,也能精準地示意給導演看。雖然不需要做得非常精細,但位置跟時間點必須是對的,這能給劇組帶來很多畫面想像。換作在臺灣,我們可能還在想辦法用膠帶、用紙或隨便找個東西做成手腳的形狀。這就是「電影工業的進步」,是非常值得我們效法和學習的地方。

主持人:
謝謝昰顥的分享。現在拜 AI 與科技進步所賜,我們演員收到的 Demo 確實也越來越精美了。就像剛剛提到的,現場如果有一位懂剪輯和特效的人協助,就能實踐更高效的「科學拍片」。

現場我相信有非常多影視從業人員或演員,這些分享都證明了:當我們擁有更好的技術、更多可以試錯的時間與空間時,創作者的想像力與空間其實就會被放到最大。

經過了前期劇本文字的琢磨、殘酷的跨國筆稿提案,再到動作團隊無數次的 Demo 測試與精簡,這群電影人終於篩選出了最完美的成果。

接下來,就讓我們一起來欣賞,最後淬鍊出來的精采成果——請看正片!

(正片播放)

主持人:
真的很會講故事,畫面停在這邊,是不是讓人意猶未盡、還想繼續看下去?
真的讓人熱血沸騰,而且非常感動。我剛剛在看的時候,眼眶都有點泛淚。我心裡想著,我身邊的這群魔法師們,真的把最初來自小說的文字,一步步賦予生命,變成了銀幕上如此震撼的電影。

在睽違了幾個月之後,把刀再度看著這個正片片段時,心中有沒有什麼想跟我們分享的?不論是覺得有些許小遺憾,還是有其他的感觸?

九把刀:
 其實我蠻常看這個片段的。在後期製作的這幾個月裡,不論是剪輯、調光還是混音階段,我一直都在思考:視覺風格還能怎麼調整?這一段如果當初換個方式拍、換個方式剪,會不會讓《功夫》變得更好看?創作者的心態一定都是這樣子的。

電影的創作過程真的很有趣。就像剛剛張導的 Demo 影片裡,有一個橋段是柯震東朝著對方丟了一個熱水壺,然後戴立忍要把那個熱水壺切開、讓裡面的熱水爆開。

但我後來在審視這支 Demo 時,心裡就在想:「這個熱水壺是從哪裡來的?」拍攝天台那場戲的現場環境,根本沒辦法合理支撐一個裝滿沸水、還正在煮的熱水壺憑空出現。而且,熱水壺丟出去被切開的視覺效果,其實跟丟出一塊鋼片被切開很接近。在同一個場景裡,同樣的動作邏輯不需要重複做兩次。既然熱水壺在劇情邏輯上不太可能發生,我就決定把它拿掉。

所以大家今天在看電影時,看到的都是最終經過無數次篩選、剪輯後留下來的結果。有時候觀眾可能會覺得某個劇情轉折講得不太清楚,但很有可能那場戲我們其實有拍,只是因為考慮到片長太長,最後被我剪掉了。

事後我當然也會一直反省:如果我當初把這段戲保留下來,雖然劇情會變得稍微囉嗦一點,但觀眾是不是就能看得更明白?會不會比較好?我經常在做這樣的自我反省,思索著有沒有機會能把故事說得更好。

這大概就是創作者的本性。我們當然非常希望有人願意投資我們拍片、希望有人支持,更希望觀眾看得滿意。但其實,創作者第一個要面對的觀眾就是自己,而且我們必須反覆、嚴苛地當這個第一線觀眾。
我目前已經拍了五部電影,今年又拍了第六部,我一直都很謝謝大家給我這樣的機會,讓我有持續進步的曲線,特別是在《功夫》這部高達 2.6 億台幣的龐大投資裡。

所以我常常笑著說嘛——《功夫》除了票房不好之外,其他所有的一切,都是非常美好的事。
而且在電影的最後一幕,柯震東與王淨坐在大樓裂開的屋頂上,看著朱軒洋駕著神鵰慢慢地遠去。
其實在拍攝那場戲時,我心裡非常清楚:我們現在已經活在一個基本上不再拍攝武俠電影的時代了。

所以,朱軒洋騎著神鵰遠去的那個畫面,本質上就象徵著一個武俠時代的結束。而留在屋頂上的兩個人,目送著這個如同海市蜃樓般的傳奇背影,心中既有熱血消散後的開心,卻也帶著極深的感傷。

《功夫》對我而言,不只是一部追求極致娛樂的商業片,更是我在個人創作生涯中,寄託了最多情懷與想法的一部電影。因此,如果當初《功夫》真是我人生中執導的最後一部電影,我其實也問心無愧、沒什麼好後悔的了。但很奇怪的是,拍完後我馬上又開拍了第六部片,害《功夫》不是我的最後一部電影(笑),這部分我們以後有機會再聊。

主持人:
謝謝導演。大家可以先給九把刀導演一個熱烈的掌聲嗎?
我真的沒有想到,會在探討動作設計的論壇上,聽到導演如此感性的創作自白,看完正片再聽到這番話,我真的有點嚇到。

身為曾經與你並肩作戰的夥伴,看著你一路走來,我有一句你自己寫過的台詞想送回給你,那就是:「末路花開,絕處逢生。」 我們真的在故事的最後,再次看見了穿透黑暗的那道光。

在導演分享了這麼感性的幕後情懷後,我們也想把發言權交回給遠道而來的張導。
想請教張導,在這次高難度且漫長的跨國合作中,您覺得和臺灣團隊相處、共事時,最棒、最難忘的體驗是什麼呢?

張材旭: 
首先,在整個拍攝期間,臺灣的工作人員真的都非常照顧我。
有一次因為拍攝時間非常緊迫,我們動作組為了要提前準備動作戲的走位與動線,忙到錯過了午餐時間。對我們動作特技演員來說,因為工作卡住而沒時間吃飯其實是家常便飯。但當時導演和製片組看在眼裡,覺得非常過意不去,特地專程跑來幫我們準備了三明治,讓我們能先墊墊肚子。在片廠裡,像這樣讓人感到溫暖、感動的小細節真的非常非常多。

另外,我剛剛坐在這邊,一邊聽著導演分享他的感性心聲,我心裡其實一直有一句話很想對導演說。
那就是:「上天在賜予你甘甜的果實之前,必然會先用重重的考驗來測試你。」

我認為,導演現在正處於即將要摘下那顆甜美果實的位置。這句話我其實從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想找機會對導演說。

我看過很多大導演的作品,像是周星馳導演,或者是韓國的李明世導演,他們都是擁有極其鮮明、且具備獨特美學風格的創作者。而自從我參與了《功夫》的籌備到實際拍攝,一路走來,我深深覺得九把刀導演也和這些大師一樣,是一位擁有強烈個人美感與獨創風格的優秀導演。謝謝。

九把刀: 
有一件事情,我心裡一直耿耿於懷。
那時候《功夫》在跑宣傳,到了後期,很多場次的映後座談人數變得越來越少。我們每天都在倒數,不知道哪一場會是最後一場。但我心裡其實一直很期待奇蹟會發生,因為我覺得《功夫》很好看,我真的很喜歡這部作品。在推銷《功夫》的過程裡,我一直都是問心無愧的,雖然我知道它有很多可以改進的地方,但我始終希望可以有更多人喜歡這部電影。

所以,每次到了晚上最後一場映後結束時,我都會和平常一樣,很如常地跟大家說:「再見!下禮拜見!」因為我知道下個週末又要繼續跑映後了。我從來不肯很慎重地去跟宣傳團隊道謝,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裡,「慎重的道謝」就代表今天正式結束、今天就是最後一場了。我不想承認這件事,所以我不說。

直到某一天,我隱約覺得這好像真的是最後一場了,但我心裡又在期待,說不定再過幾天口碑發酵,電影就會突然暴紅、有很多人來看。所以我對自己說:「不行,我絕對不能慎重地說再見。」我還是像往常一樣隨性地說:「拜拜,之後見!」然後就上了計程車。

沒想到,那天真的就是最後一場映後。我當時沒有意識到,導致我跟著這群陪我們跑了幾個禮拜宣傳的工作人員,最後連一個非常慎重的鞠躬和謝謝都沒有說。我那時候只是很期待這不是最後一次,但他們心裡可能覺得我是一個很機掰的人吧,覺得這導演怎麼連好好說一聲謝謝都不會。

其實,我只是不想面對結束。但對我來說,那些和我一起工作了好幾個月、甚至一年的工作人員,全都是我的夥伴。只要有一起工作過,就會無條件成為夥伴,這種革命情感是非常珍貴的。

在《功夫》後續票房不好的過程中,我雖然問心無愧,但我對這群夥伴其實抱有非常大的虧欠感。我遺憾的是,我沒有讓更多的觀眾見識到我們團隊有多棒。這一點,我真的蠻氣自己的。

不過,我覺得只有通過努力得到的失敗,才是有價值的。那種因為不小心、因為偷懶而得到的失敗,毫無價值;如果你不努力,失敗了也沒有任何意義。只有拚盡全力後迎來的失敗,才會有它獨特的價值。
只是說,我們都還需要時間,去感受這個失敗最後會對人生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或許市場上、或者是某些人,會覺得我需要這樣一場失敗來挫挫銳氣。但坦白說,我覺得我個人並不需要這場失敗。我其實早就已經成為一個謙卑的人了,只是你們都不相信而已。因為,你只要一直看電影、一直拍電影,你自然而然就會變得謙卑。

在拍片的過程中,你一定會深刻意識到,必須有這麼多人在各自的崗位上無私地拉你一把、幫助你,你才有辦法交出好的作品。所以在這個充滿感謝的過程中,你身為創作者的姿態一定會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低。只是大家當初認識我時,我還是那個自我很大的九把刀。

我其實不需要用這個失敗來學習謙卑,我是很認真地在對待拍片這件事。但既然外界有人需要看到我失敗、這個結果也確實發生了,那對我來講,就是繼續努力。

現在我的第六部電影已經拍完了,目前正在進行剪輯。我會把在《功夫》裡得到的所有反省,繼續貫徹並修正到我第六部電影的剪輯上。

主持人: 
聽完把刀這麼真摯、赤裸且毫無保留的分享,讓我們再次給他一個最熱烈的掌聲!
剛剛張導說,他覺得那一顆甜美的果實,正在等待著把刀去把它摘下來,這讓我也非常期待導演的下一部電影。今天看著坐在我們身旁的臺灣創作者,至今仍時時刻刻反覆觀看先前的作品,不斷地自我反省、思考著如何能與觀眾取得最大的共鳴,這是我作為後輩今天最大的收穫,真的非常謝謝你,也謝謝三位今天的到來。

同時,我也很想跟九把刀導演說,我們今天的論壇主題剛好完美回應了你的心聲,它就叫做「電影正發生」——創作時時刻刻都在我們身邊發生。我們很感謝臺灣影壇能有這樣一群一直為國片奮鬥的創作者,謝謝他們今天的蒞臨。

接下來,我們有將近二十分鐘的時間開放給現場的觀眾問答。
今天我們已經分享了非常豐富的內容,其實在活動前,我們也收到了很多粉絲來信提問,我們已盡可能將這些問題融合在剛才的論壇訪談中。如果大家還有其他想深入了解、或剛剛沒有被問到的部分,請各位在現場踴躍舉手提出。

為了讓更多人有發言機會,原則上每人限提一個問題。等一下想提問的朋友可以先舉手,在等待工作人員遞送麥克風的空檔,建議可以先把想問的問題簡短寫在手機上整理一下。

當您舉手並接過工作人員遞給您的麥克風後,再請您大聲地說出您的問題。
那我們現在正式開放現場 QA,請踴躍舉手!

觀眾: 
你好,想請教導演關於片中一個非常重要場景的選擇,就是那個頂樓天台。導演把那個場景拍得非常有特色,可以說是全臺灣非常獨一無二的電影畫面。但我很好奇,當初為什麼會選擇在那裡拍攝?因為那個地方的入口並不寬、又沒有電梯,旁邊還緊鄰著高速公路,看起來對劇組的器材搬運和現場拍攝來說,是一個難度非常高且麻煩的場景。想請問導演選擇這個場景的核心原因是什麼?謝謝。

九把刀: 
謝謝你的提問。我們當初在剪輯時,其實蠻掙扎要不要在一開始的保齡球館場景出現前,在銀幕上打一個1999 年的時間字幕。不過後來我被團隊說服了,他們覺得不用打字幕,觀眾看著看著自然就會感受到故事的年代感。大家在看的時候,有感覺出這是一個比較老的年代嗎?

因為故事背景設定在過去,所以我在選擇場景時,就想找一個充滿 1999 年氛圍的地方。
然而,現在臺灣哪一個都市看起來還跟 1999 年長得差不多?在原始的小說裡,故事是發生在彰化。但現在的彰化其實改變蠻多的。尤其是八卦山大佛那邊,現在變得太像觀光景點了,跟我小時候記憶中那種古樸、神祕的大佛感覺差很多。如果讓角色去現在的八卦山大佛前面格鬥,那個畫面感覺會非常突兀。

因此我們後來重新設定,想在基隆「種」一座大佛。雖然在電影裡我們不刻意強調那裡是基隆,但基隆這個城市的「天際線」和地形是有坡度的。這意味著當你把攝影機擺下去時,你不會看到一條平坦、死板的地平線,而是會看到房子順著山坡慢慢從後麵隆起來,而且那些房子基本上都是老舊的、很有時代質感的。

不過在基隆拍片有一個大魔王,就是臺灣有太多政治候選人喜歡在大樓外牆掛選舉看板。那些看板的顏色太過鮮豔,在攝影美學上一直在破壞我們的畫面。我們當時甚至去跟某位候選人好言相勸、曉以大義,說我們的電影場景會一直拍到這一面牆,能不能請他先把看板拆下來一陣子?結果對方死都不要,完全沒有要支持電影的意思,反正這也是拍國片常遇到的無奈。

但我還是非常喜歡基隆,因為我上一部片《月老》也有在基隆取景,我非常確定這個城市的氣氛是非常棒的。尤其是基隆蠻常下雨的,雖然下雨對劇組現場拍攝來說很不方便,但雨天其實維持了這個城市的一種「天然空調」和獨特濾鏡;而且路面下雨過後會自然產生非常漂亮的反光,這讓攝影師省去了每次開拍前都要派水車去灑水打濕路面的麻煩。

既然設定在 1999 年,現場的車輛調度就很重要。如果我們拍一拍,畫面背景突然有一台特斯拉開過去,那顆鏡頭就完全不能用了。現場留著那些老老的車子其實蠻有味道的,偶爾不小心有一台比較新年代的車子晃過去,我們就得在後期剪輯時,確保在 0.001 秒內精準修掉、或者讓觀眾完全注意不到。

其實除了基隆,我最後本來還想去彰化的二水拍攝。我以前在那裡服過替代役,實際在當地看緊、生活了十個月,我覺得二水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地方,當時在拍《月老》時就有過一點想去那邊拍的想法。

但我們拍國片如果要把大隊人馬拉到外縣市、拉到這麼遠的地方拍攝,最大的關鍵永遠是預算。整個大劇組的「住宿費用」和「交通接駁」對製片組而言都是極其沉重的負擔。這也牽涉到各地方政府的影視協拍條件,看他們有沒有很希望、很支持我們去那邊拍攝,這些都是創作者必須面對的客觀現實。謝謝。

主持人: 
謝謝把刀的分享,讓我們了解了尋找場景與考究時代背後的諸多不易。
那我們接下來邀請下一位朋友提問,請最後面、最後面的那位觀眾。

觀眾: 
導演你好,我坐得比較遠。其實《功夫》真的很好看,這是我在 2026 年第一部進戲院看兩次的電影。
之所以會看兩次,是因為這部片推出了非常多種影廳規格。我覺得國片很少有機會能做到這麼多規格,導演你非常有勇氣去嘗試,這點真的超棒!

我的問題也跟規格有關係。既然這部片嘗試了這麼多特殊規格,身為一般觀眾,我們其實不了解太多幕後細節。我想請問,面對這麼多不同的放映規格,拍攝方式是不是也會不一樣?在動作設計的方面,是不是也需要進行相應的討論與處理?

例如我自己去看了 ScreenX 版本,我覺得兩側延伸出去的 270 度大銀幕非常酷。有哪些部分是您這次特別做的嘗試?又有沒有什麼是您覺得在 270 度全景動作片的狀態下,下一次會想嘗試玩得更多的?謝謝。

九把刀:
謝謝你的支持。不過聽到你問「下一次想玩什麼」,我心裡其實在想:拍完這部片後,我以後可能很難再拍這種高預算的大片了,壓力真的太大。有時候當壓力大到一定程度時,那種身為創作者的戰鬥意志,反而會被「擔心大家會賠錢」的務實想法給抑制下來。

坦白說,我們在實際拍攝時,其實沒有預想過要在 IMAX 或 ScreenX 上映。我們拍攝時並不是直接使用 IMAX 攝影機,因為如果一開始就用那種規格的機器拍,成本早就更不只了。

所以,你剛剛提到的所有特殊放映規格,我們全都是在後期製作階段,花費了非常龐大的人力與資金,一格一格重新延伸、客製化做出來的。 當時為了做這些規格,真的花了非常非常多錢。

在所有規格裡,我自己最喜歡的也是 ScreenX 版本。因為它非常特別,畫面不只從兩邊展開,還結合了 4DX 的震動效果。

在韓國技術團隊把震動與特效做好之後,我親自去影廳進行了多次的盲測體驗,也做了很多筆記反饋給他們。在測試時,我發現柯震東在戲裡打手槍的那場戲,椅子竟然沒有震動。我當時跟韓國團隊說:「這我其實不太能接受,因為這是每個男生都希望得到的沉浸式體驗啊!」(現場大笑)。我請他們一定要把這個震動回饋加進去,所以後來如果你是去看 4DX 或 ScreenX 震動版的朋友,就會發現那段戲椅子真的會動。

我就是這樣,把很多這種小小、無聊的惡趣味偏執地留在電影裡。不過請大家放心,我的第六部電影已經改進了,裡面沒有任何一個角色在打手槍,我有進步了。

不過老實說,宣傳期我每次跑映後座談,進到 ScreenX 影廳時,看到花那麼多錢做出來的特效,台下卻只坐了零星的觀眾,心裡都蠻傷心的。

另外關於 ScreenX,它前排不是會配合劇情噴出實體煙霧嗎?我在測試時發現那個煙霧留在影廳空間裡的時間太久了,導致後方的投影機在投射兩側畫面時,會把煙霧的影子直接打在大銀幕上,破壞了畫面。這部分我也隨即向技術團隊反映,請他們在師傅對打的激烈段落時,把噴煙的量和強度調小一點。
在製作《功夫》的過程中,有非常多這類跟劇本創作不直接相關、但屬於純技術層面的繁瑣調整。這部電影的格局大到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同時經歷了五部電影的製作規格。每一個畫面都要一修再修、每一個聲音都要反覆微調,比如「掌風」要從哪一個聲道吹出來、「哭聲」要從哪裡傳進去再消失,我們都做得非常細緻。

通常當一件事情在市場上被質疑時,人都會很想去澄清、去辯駁。但後來想想,那些事情都太無聊了。我都已經這麼盡力、大家也都這麼努力了,如果時間可以證明什麼,有可能最後證明的就是這份毫無保留的付出吧。但直到今天,我都還在想《功夫》還可以怎樣子變得更好。如果有一天真的被我想出來了,你們就會知道。

主持人: 
我們有一天一定會知道你的厲害,其實我們現場的人現在就已經知道了!我們會把你的創作分享給更多人。

因為時間關係,我們目前只剩下最後 10 分鐘,我猜大概還能再回答兩到三個問題。
來,最後面那位穿格子襯衫的朋友,請提問。

觀眾: 
你好,首先我想跟九把刀導演說,你的《功夫》真的拍得很棒!我今天來就是很想親口跟你講這句話。
接著我想請問韓國的張導:除了《功夫》這部戲之外,在您過去參與過的所有作品中,哪一部是您自己最喜歡、最滿意的動作設計作品?原因又是什麼?謝謝。

張材旭: 
首先謝謝你的提問。坦白說,我對自己過去參與過的每一部作品,都傾注了滿滿的愛,所以每一部我都非常喜歡,這是無庸置疑的。

不過在九把刀導演旁邊說這句話,其實有點不好意思。如果非要舉例的話,如果電影最終呈現的成績很好,我的心情當然也會非常好。

像是過去的《格殺福順》,以及《安市城》,這些都是我自己非常熱愛且滿意的作品。

主持人: 
謝謝張導的分享。我們也非常期待張導接下來的幾部全新作品,到時候也請現場的影迷朋友們多多關注!

好的,那我們接下來邀請下一位朋友提問。

觀眾:
導演好,我很好奇戲裡那個用「報紙紙劍」跟「金紙爐火龍」兩方互相對波的橋段。在一般電動玩具或動作片裡,通常對波到最後都會有一個勝負的結果,但為什麼在電影裡,後來沒有具體呈現出他們對波的最終結果,畫面就直接切掉了?

九把刀: 
通常在物理常識上,「火對上紙」一定是火會贏嘛。所以當時淵仔他們利用臺灣在地的金紙爐去對抗師傅的紙劍,是一個非常聰明且漂亮的防禦反擊。師傅把紙牆扭開、像龍捲風一樣把無數紙劍射向他們,而他們用人形火砲般的金紙爐去回應。

但這裡有一個關鍵:師傅的功力實在太強了。
所以當兩股力量在空中對撞時,我們在電影敘事上做了一個調度。我們沒有流於俗套地去拍誰把誰推回去,而是先將鏡頭切切走,切到乙晶的媽媽在另一個時空正在如常地裝豆花、做著生活瑣事。

等鏡頭再度切回天台時,這場驚天動地的對決已經結束了。此時的天台滿天都是燒焦的金紙灰燼,畫面非常淒美。而師傅光著上半身、背對著攝影機,看著那面被炸得殘破不堪的紙牆,慢慢轉過身來說:「還有像樣的把戲嗎?」

他之所以沒有直接秒殺三人,是因為他對剛剛那場對決其實感到非常滿意。他的心態是:「哎呀,我的招式竟然有人能接得住、還能給予這麼漂亮的回應!」真正的武功高手往往都有這種獨孤求敗的寂寞。
這就呼應了我們前一場讀本提到的。最早在 Demo 影片裡,淵仔跟阿義的拳頭不是瘋狂砸在師傅身上嗎?後來我之所以修改,是因為在我的設定裡,師傅和他們對打時,手其實一直好整以暇地放在他們的腰際。師傅根本沒有痛下殺手,他當時只是想告訴這兩個年輕人:「你們雖然打我打得很爽,但其實我想殺你們,不過是分分秒秒、彈指之間的事而已。」

所以我跟動作團隊一直強調,前期的藍金必須展現出絕對的「遊刃有餘」。他處處留手、不白白挨打,純粹是因為他想看到這群年輕人被逼到絕境時,能不能使出更大的潛力來與他對抗。
畢竟,他上次在地下格鬥場打的那些巨漢都太沒料了,每個人很快就抱頭鼠竄。藍金骨子裡不喜歡單方面的屠殺,今天好不容易遇到這三個能讓他使出真本事的人,他內心其實是非常興奮且開心的。所以對波的結果不重要,對波過後的那個意境,才是我想傳達的。

主持人:
確實,對一個頂尖的武林高手來說,最渴望遇到的,莫過於一個能與自己匹敵、激發極限的對手。

九把刀: 
我也很想看到厲害的影評啊。

主持人:
(笑)好的,我們今天最後一位朋友提問,請中間這邊的這位觀眾。

觀眾: 
把刀你好!我算是一位你的資深書迷,我是馬來西亞人。我第一次參加你的簽書會大概是在 2014 或 2015 年你來馬來西亞的時候,從那時候起我就非常喜歡你的小說,當然也包括《功夫》這本書,這次我也非常喜歡這部電影。

不過我想請教,看過《功夫》原著小說的人都知道,故事到了後半段的劇情其實是非常黑暗殘酷的。無論是黃駿的真正身世、當我們都很討厭的Hydra出現時,還是小說最後對乙晶非常殘酷、讓人意難平的收尾,都讓我們讀完覺得胸口很悶、很不爽。但奇妙的是,我們又非常熱愛你小時候在小說裡帶給我們的這種不爽與遺憾的共鳴。

可是我發現,為什麼這次的電影版,你反而給了大家一個感覺比較爽快、甚至偏向 Happy Ending的收尾?為什麼把刀這次會想做出這樣的轉變,而不是選擇完全遵循小說那種充滿遺憾與殘酷的形式來做電影的收尾呢?謝謝。

九把刀:
其實在電影的改编過程中,我們確實考慮過更黑暗的版本。
包括我剛剛提到、差點拍出來的那個版本:淵仔回到家,發現自己的家人全都變成一半一半的、現場化為一片血海。隨後他才會被蟬堡的人放煙霧彈抓走,因為還是需要有人去解謎。劇本前期當然也有過hydra的版本,甚至我們當時連演員都找好了。但正如大家所看到的,電影最終呈現的是剪輯後的結論,中間因為一些複雜的創作考量,導致我最終無法使用Hydra這個角色,這部分背後的原因現在不便多說。

但我想分享的是,在改編的無數個劇本版本裡,無論中間的情節怎麼變,故事的最後都是——淵仔與乙晶抱著師傅的屍體,在日出的光輝中,目送著師傅那些幻想中的武林夥伴一個個走出來,以及阿義跨上神鵰飛走——這個結局,我不管寫了幾次,都從來沒有變過。

小說讀者看到的遺憾,是淵仔與乙晶充滿落寞地看著幻覺,看著阿義騎神鵰遠去。這其實是我這麼多年來,給自己「無法完成小說結局」的一個自我結論。

坦白說,我恐怕在有生之年,都很難真正去把整個《都市恐怖病》系列的小說結局給寫完了。如果我一直不為它收尾,這個未完結的黑暗設定,就會讓小說裡的這兩個角色,永遠被定格在最悲慘、最痛苦的折磨過程中。所以,我這次其實是想私心地透過電影,去幫小說做一個結局。我希望讓淵仔與乙晶可以在大銀幕上放下小說裡的悲慘黑歷史,讓他們在電影的時空裡,去過一個比較健康、有希望的人生。

其實在最接近開拍的其中一個劇本草稿裡,結局是這樣的:
乙晶坐在家裡的書房泡著牛奶。淵仔則坐在窗台上看著她,對她說自己接下來要去解開更多關於「蟬堡」的秘密。乙晶不捨地問:「那你還會再回來嗎?」就在這時,乙晶的媽媽過來敲門,乙晶轉過身隔著門跟媽媽講話。當她講完、一回頭,窗台上的淵仔已經不見了。而她手中原本握著的那杯冰牛奶,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變成了一杯正冒著白煙的熱牛奶。淵仔就這樣獨自一人,踏上了對抗蟬堡的解謎旅程。

我們本來是要拍這個版本的,這是在理性與感性之間權衡的結果。但到了最終的定案版本,我決定讓乙晶也學會了武功,讓這兩個年輕人想幹嘛就去幹嘛,給他們全然的自由。

總之,我也不太清楚這次《功夫》的票房沒有達到預期,到底跟我的「大魔改原著」有沒有直接關係。但對我來說,我每一次把自己的小說拍成電影,幾乎都是大魔改啊!

你看,當年在拍《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時,原著小說裡柯景騰哪有在婚禮上衝上去強吻新郎?沒有嘛。在《月老》的小說裡,角色養的是貓,哪裡有養狗?可是電影版裡最催淚的橋段,正是那隻狗衝上來把柯震東從陰間的井裡拉上來,那個大淚點也是電影版才原創的。

我每部小說變成電影都在魔改。包括我剛拍完、現在正在剪輯的第六部電影,也是大魔改我自己的小說。因為身為一個創作者,你沒有辦法忍受自己一直去製造一模一樣、複製貼上的東西。我會繼續努力,希望未來能改編得越來越好看。

對於一路陪伴我的小說讀者,我心中一直充滿了感謝。如果你們是因為太過熱愛原著小說,所以很賭爛電影,這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對我來說,電影就是一個新的東西。謝謝你們,謝謝大家!

主持人:
非常感謝《功夫》劇組今天毫無保留的分享,謝謝九把刀導演、張材旭導演以及洪昰顥導演出席今天的論壇。

同時,也要謝謝現場這麼多影迷與書迷朋友的參與。我相信今天大家一定都收穫滿滿。雖然因為時間的關係,不免會留下一點點遺憾,但這就跟創作一樣,遺憾正是我們每一次能夠繼續進步、再次創造的機會。我們非常期待在接下來的日子裡,還能再度與大家相見。

最後,讓我們再次用熱烈的掌聲,感謝三位導演今天的蒞臨,謝謝大家!非常感謝!三位導演今天精采的分享,也再次感謝現場所有觀眾朋友的熱情參與。活動到此正式結束,大家回家路上請小心,謝謝大家,拜拜!